陈飘站在府门前,看着远处宫墙轮廓在晨雾中渐显
蓝挽歌给他整理着朝服的领子,动作很轻
她今天也穿了命妇的礼服,深青大衫,配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珠翠
“紧张?”她问
陈飘摇头:“又不是我成亲”
话这么说,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朱雄英大婚
从曹县回来已三年
三年里,那小子干了不少事——
在满剌加待了半年,亲眼看着朱高炽把港口扩建到能同时停泊五十艘大船
看着朱高煦把水师练得能在南洋横着走,看着朱高燧把西洋航线图补得密密麻麻
回来后,又在海事总署扎了两年,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跟着船厂工匠学造船
跟着水师老兵学操炮,跟着蕃商学算账
朱标没拦着
非但没拦,还时不时把一些不轻不重的奏折扔给他处理,美其名曰“练手”
三年下来,朱雄英身上那股少年人的青涩气褪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
去年秋,朱标正式下旨,册封周令仪为太子妃
旨意一下,朝堂上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有说周家门第太低的,有说边将之女不懂规矩的
还有暗戳戳扯什么“外戚干政”的
虽然周镇现在还在满剌加吹海风,离“干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些声音,在朱标和马皇后明确的态度面前,很快都消停了
不服?
憋着
“时辰差不多了”蓝挽歌理好最后一点褶皱,退后一步看了看
“走吧”
陈飘点点头,正要上马车,隔壁楚府门开了
楚河打着哈欠走出来,身后跟着伊难珠和已经六岁的楚江
小家伙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束成总角,眼睛滴溜溜转,看见陈飘就咧嘴笑
“陈伯伯!”
陈飘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起这么早?”
“要看太子哥哥成亲!”楚江脆生生地说
“娘说,可热闹了!”
伊难珠今天也穿了命妇礼服,北元王女出身的底子,穿上大明服饰,别有一股飒爽
她拍了下儿子后脑勺
“老实点,别乱跑”
楚河凑到陈飘身边,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满剌加那边,葡萄牙人又来了”
陈飘眉头微皱:“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楚河说
“高煦来信,说是在锡兰以西三百里的海域发现的,三艘船,没挂旗,但船型是葡萄牙的盖伦船,高煦派快船跟了一段,他们掉头走了”
“试探?”
“八成是”楚河撇撇嘴
“这帮红毛鬼,阴魂不散”
陈飘没说话
从第一次在爪哇海逼退葡萄牙舰队,已经过去七年
这七年
大明的水师翻了不止一番,新式战舰下了六艘
满剌加要塞固若金汤,南洋商路牢牢握在手里
葡萄牙人不可能甘心
他们在等,在试探,在寻找机会
“今天不说这个”陈飘摇摇头,上了马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规律
楚河一家上了另一辆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越靠近宫门,街上人越多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兵丁,还有各地赶来观礼的官员、勋贵
车马粼粼,人声喧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庆特有的躁动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陈飘下车时,正好碰见李景隆
这位曹国公今天穿得格外隆重,蟒袍玉带,头上戴着一梁冠,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
“陈国公,楚国公,早啊!”
“曹国公早”
寒暄几句,李景隆凑近些,压低声音
“二位听说没?郑老头病了”
郑沂
礼部尚书,朝中最坚定的“守旧派”之一,这些年没少给海事总署使绊子
“病了?”楚河挑眉
“严重吗?”
“说是风寒,卧床七八天了”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赶得巧啊”
是巧
太子大婚,礼部尚书“恰好”病了
主持仪式的差事,自然落到了礼部侍郎头上
而那位侍郎,是和珅的门生
陈飘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不显
“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病痛”
“是是是”李景隆点头,又扯了几句闲话,转身走了
楚河看着他的背影,嘀咕
“这老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他从来都灵通”陈飘说
两人递了腰牌,验明正身,进了宫门
宫里比外面更热闹
太监宫女捧着各种器物穿梭往来,礼部的官员核对流程,侍卫们按刀肃立
太庙方向传来雅乐声,庄重悠扬
仪式在太庙举行
陈飘和楚河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站好了
朱紫满堂,鸦雀无声
最前面是亲王、郡王们
小朱棣带着已经长成少年的朱高炽、朱高煦站在首列
两个孩子穿着亲王世子的礼服,规规矩矩,但眼神里透着好奇
朱柏也在,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见陈飘看过来,还眨了眨眼
再往后,是国公、侯爵
蓝玉、李文忠、傅友德……
这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将,今天都到了
一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虽然年纪都不小了,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气势还在
陈飘和楚河走到国公队列站定
不多时,钟鼓齐鸣
朱标穿着衮冕,从奉天殿方向走来。他身边跟着同样盛装的马皇后
两人走到太庙前站定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朱标抬手
“平身”
声音通过太监传出去,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接下来是告庙
太常寺卿出列,朗声诵读告文
文辞古奥,大意是太子成年,择贤女为配,今日大婚,告于列祖列宗,祈佑国祚绵长
读完,焚帛,献酒
一套流程走完,已近巳时
“宣太子、太子妃——”
太监尖利的声音拖得老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太庙东侧
朱雄英穿着太子衮冕,一步一步走出来
三年时间,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肩宽背直,行走间已有了储君的威仪
衮冕很重,但他走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明亮
他身后,周令仪穿着太子妃的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由两个女官搀扶着,脚步轻缓,裙裾纹丝不动
两人走到太庙前,跪下
又是一套繁琐的礼仪
授册,授宝,对拜,敬酒……
陈飘站在队列里,静静看着
他看着朱雄英接过太子妃册宝时,手指微微发紧
看着周令仪低头受册时,脖颈绷出的优美弧线
看着两人对拜时,衣摆交叠又分开
看着朱标和马皇后脸上那抹掩不住的笑意
礼成
钟鼓再鸣,雅乐奏响
百官再次跪拜
“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声音如山呼海啸
朱雄英转身,面向百官,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少年太子的眉眼在光影中清晰,有朱标的温和,有马皇后的坚韧
也有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经过磨砺后的光芒
一晃眼,他已经成了太子,今天大婚
时间啊
仪式结束后,是赐宴
宴设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上百桌。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按品级落座
太监宫女流水般上菜
气氛比刚才轻松许多
朱标和马皇后坐了主桌,朱雄英和周令仪坐在下首
亲王郡王们依次排开,再往后是国公侯爵
陈飘这桌,除了楚河,还有蓝玉、李文忠、傅友德几个老将
蓝玉今天喝得有点多,脸色泛红,拍着桌子说
“当年老子跟着皇上打陈友谅的时候,太子还没出生呢!这一转眼,都成亲了!”
李文忠笑道:“你这话说的,谁不是跟着皇上打过来的?”
“那是!”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子就是高兴!太子好!太子妃也好!都是好孩子!”
傅友德比较沉稳,低声对陈飘道:“陈国公,满剌加那边……最近不太平?”
陈飘看他一眼:“傅将军听说了?”
“水师那边有些风声”傅友德说
“葡萄牙人又在锡兰增兵了,现在有十二艘船常驻,还在修第三座炮台”
楚河插话:“高煦那小子憋坏了,信里嚷嚷着要打”
“打不得”傅友德摇头
“现在开战,我们占不到便宜。南洋太远,补给线太长,真要打,得从长计议”
陈飘点头:“是这个理”
正说着,朱雄英端着酒杯过来了
“陈师,楚师”他脸上带着笑,眼神清亮
“学生敬二位一杯”
陈飘和楚河起身
三杯相碰
朱雄英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陈飘
“陈师,学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大婚之后,学生想……”朱雄英顿了顿,“想去满剌加住一段时间”
陈飘挑眉:“住?”
“不是巡视,是住”朱雄英说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学生想亲眼看看,咱们在海外的基业,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港口怎么管,商税怎么收,水师怎么练,和土王、蕃商怎么打交道……这些,光看奏报不行,得亲身经历”
陈飘沉吟
这想法很大胆
太子长住海外,前所未有
但……似乎又很有必要
朱雄英将来要继承的,不再是一个只守着陆地的王朝
他的眼光必须放得更远,必须真正理解“海权”意味着什么
而理解,需要亲自去看,去听,去做
“陛下准了?”陈飘问
“还没说”朱雄英笑了笑
“但父皇应该会同意”
陈飘看向主桌
朱标正和马皇后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时不时扫过这边,显然在关注
“想去就去吧”陈飘最终说
“但记住,安全第一。满剌加虽说是咱们的地盘,但毕竟孤悬海外,葡萄牙人虎视眈眈,当地土王也未必都服帖”
“学生明白”朱雄英郑重道
“令仪也去”
陈飘一愣:“太子妃也去?”
“是”朱雄英点头
“她说,既然嫁给我,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软
陈飘忽然想起在曹县时,周令仪把那枚铜钱塞给朱雄英的样子
三年过去,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也好”陈飘说
“互相有个照应”
朱雄英又敬了一杯,转身去别桌了
楚河看着他背影,咂咂嘴:“这小子,越来越有主见了”
“该有主见了”陈飘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