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朱雄英眼眶发热，用力一点头，转身看向漆黑的河面
远处决口处传来沉闷的咆哮，像巨兽的喘息。月华下，浊浪翻涌，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空气灌满胸腔，正要挥手下令——
“轰隆隆——！！！”
远处
一阵完全不同于水声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骤然撕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大地细微的震颤，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堤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转头望去
原本漆黑一片的旷野上
突然亮起了数道刺眼的光柱，粗大明亮，绝非火把灯笼可比
几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正快速逼近
“妖……妖怪？！”有灾民吓得倒退一步，声音发颤
“是铁兽！铁兽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恐慌开始蔓延
朱雄英也懵了，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
那东西……
不是他娘的挖掘机吗
轰鸣声在堤坝下停住
最前面那台钢铁巨兽的驾驶舱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楚河
他随手关上车门，眯眼看了看堤上黑压压的人群和那排光着膀子的汉子，又看了看远处奔腾的决口，嘴里“啧”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台更大一些的机械也停下了，陈飘从驾驶室出来
他没戴帽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在扫过堤坝、人群，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
陈飘没说话，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堤上走来
楚河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按下了对讲机，大声吆喝
“都别愣着！按路上说的，一号二号去上游备料区装石头沙袋！三号四号，去龙口位置探底，测绘水深流速！快！”
那些钢铁巨兽仿佛听懂了命令，发出更大的轰鸣，灯光转动，履带重新碾动
按照楚河的指挥分头行动起来
动作虽显笨重，却带着一种人力难以企及的力量感
灾民们哪见过这个，吓得纷纷后退，让开一条路
几个胆大的里长想拦，被王太监赶紧用眼神制止了
陈飘径直走到了朱雄英面前
火光和远处机械的灯光交织，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上下打量了朱雄英一眼——湿透的短打，赤着的脚
还有手里那根准备用来串联人墙的粗麻绳
“长本事了”
陈飘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朱雄英喉咙动了动，下意识想解释
“陈师，上游下雨，洪峰明晚就到，我们必须提前合龙，刘师傅说……”
“刘师傅说要用两百人下河祭龙王？你就真敢这么干？”
陈飘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却让朱雄英心头一紧
“两百条命，填进去，堵不堵得上另说，你能保证一个不死？死了，你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跟你自己交代？”
“我……”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他们都是自愿的
想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看着陈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些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握紧了手里的麻绳，绳子的粗糙感硌着掌心
“殿下！”曹三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不怪太子爷！是咱们自己愿意的！咱们的命是殿下救的，这时候不拼，啥时候拼？”
“对！咱们愿意！”
“堵不上口子，大家都得死！”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陈飘目光转向曹三，又扫过那些眼神赤诚却难掩恐惧的汉子，沉默了片刻
再看向朱雄英时，语气缓了一丝，但依旧严厉
“愿意？你们愿意有个屁用？朱雄英，你是储君，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你的责任，是尽可能让愿意为你拼命的人，能活下来看到太平日子，不是带着他们往最险的路上冲，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伸手，一把夺过朱雄英手里的麻绳，扔在地上
“用人命去减缓水流？亏你想得出来！你脑子里那点水，是不是都跟着黄河一起泛滥了？”
这话说得极重
朱雄英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羞，是急，是委屈
还有一丝被说破的难堪
他为了曹县这几万人，几天几夜没合眼，想尽办法，最后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可到了陈师嘴里，却成了“脑子里有水”
“陈师！”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那您说怎么办？！没有船！没有巨石！木头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明天洪峰一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堤坝垮了，曹县还得淹！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两百，是两千，两万！您告诉我，除了这个法子，还能怎么办？！看着他们死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助
堤上寂静，只有黄河的咆哮和远处机械的轰鸣
陈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倔强地昂着头的少年
他脸上的严厉渐渐化开，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只会用最笨、最惨烈的法子？”
陈飘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敢去木厂抢木头，怎么就不敢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我府上？要不是典风的人速度快，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明知道我这里有能解决问题的东西，甚至都不愿意求援！”
他不再看朱雄英，转身，指向堤下那些正在忙碌的钢铁巨兽
“看到没有？那是挖掘机，那是推土机，那是自卸车。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一台自卸车，一趟拉的沙石，够你们肩挑背扛大半天”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没有人手？没有时间？这些就是给你补人手、抢时间的！”
朱雄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一台挖掘机巨大的铲斗深深插入土石堆积的备料区，轻而易举就挖起小山似的一斗
灵活地旋转，将土石倒入旁边自卸车的车斗
另一台推土机正在龙口下游平整出一块坚实的作业面，厚重的钢板推过，泥泞的地面立刻变得平整
效率之高，动作之稳，令人瞠目结舌
“这……这些铁兽，真的听人使唤？”
刘老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挖掘机的动作，声音都在发抖
他治河一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帮手”
“不然呢？”
楚河走了过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咧咧嘴
“难不成是来看戏的？老陈一接到锦衣卫的密报，说你这小子要玩人肉堵口子的把戏，脸都绿了，我们紧赶慢赶，差点把这几台宝贝开散架，总算赶上了”
锦衣卫密报……朱雄英心头一震
是了，典指挥使
他不仅收拾了贪官烂摊子，还把这里的危急情况第一时间传递了回去
陈飘没理会楚河的调侃，对刘老头道
“刘师傅，你是行家，现在有了这些机械，你重新估算，最快多久能合龙？”
刘老头激动得胡子直颤，他看看机械，又看看龙口，手指飞快地掐算
半晌，斩钉截铁道
“有这些铁……铁神兽相助，物料运送速度能快十倍！龙口根基也能打得更牢！老汉……老汉敢立军令状，不用等明天午时，天亮之前，不，三个时辰之内，必定合龙！”
三个时辰！从天黑到天亮！
人群“轰”地一下沸腾了
绝望中突然看到如此确切的希望，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
陈飘点点头，对楚河道
“你配合刘师傅，机械调度你熟，注意安全，龙口水流复杂，机器坏了不要紧，以人为本”
“放心，交给我”
楚河收起嬉笑，正色道，转身就朝机械那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测绘数据出来没有？实时传过来！装车速度再快点！”
陈飘这才重新看向朱雄英
少年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和委屈已经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以及更深切的震撼
他看看高效作业的机械，看看重新燃起斗志
在刘老头和楚河指挥下开始配合机械作业的人群
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和地上那根被抛弃的麻绳
“现在明白了？”陈飘问
朱雄英缓缓点头，又摇摇头
“明白……又不完全明白，陈师，这些机械，从何而来？为何能如此……力大无穷，且听人号令？”
“这不是你现在该纠结的重点”
陈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重点是你该记住今天这个教训，为君者，不仅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更要有善用一切可用之力的智慧，和珍惜每一条性命的仁慈
勇气用错了地方，就是鲁莽，是愚蠢，是对追随你之人性命的不负责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遇事，多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想想你拥有的资源，想想你能调动的力量，不光是人力，还有物力，还有技术，你父皇为什么让我和楚河来？不是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是来告诉你，你背后站着的不止是皇权
还有能为你解决难题的知识和工具。但这些，不是让你躺在上面睡大觉的，是让你学会怎么用的”
朱雄英怔怔地听着，胸中堵着的那股气慢慢顺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意和后怕
陈师说得对，如果他今晚真的带着两百人下了水，哪怕最后合龙成功
会死多少人？
那些自愿站出来的汉子
他们的命，真的就该这样填进去吗？自己之前的决绝里
是否也隐藏着一丝“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冷酷？
“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干涩
“知错就行”陈飘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
“去，把湿衣服换了，然后跟着刘师傅和楚河，好好看看，学学，这些机械怎么用，这合龙到底该怎么科学地干，你亲自参与，才知道以后该如何决策”
“是！”朱雄英用力点头，转身就想跑
“等等”
陈飘又叫住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手里拿的什么？”
朱雄英一愣，摊开手心
那枚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正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陈飘看了一眼，没多问，只道
“收好，别辜负了赠你此物之人的心意，她要你平安，不是要你逞英雄”
朱雄英脸一热，重重点头
将铜钱小心塞回怀里贴身放好，这才快步朝堤下临时搭起的窝棚跑去
周令仪一直站在不远处，将一切看在眼里
见朱雄英离开，她才走上前，对陈飘福身一礼
“陈师”
陈飘看向她，眼神温和了些
“这些天，辛苦你了”
“民女不辛苦”
周令仪摇头，看向堤坝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映着机械的灯光
“殿下他……只是太急了”
“急是好事，但不能乱”陈飘道
“你去帮李郎中照看伤病吧，这边有我们”
“是”
周令仪离去后，陈飘才走到堤坝边缘，俯瞰着下方
楚河正站在一台挖掘机旁，对着驾驶室里的人比划
刘老头在旁边激动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
机械的轰鸣、人的呼喊、黄河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他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赶上了
锦衣卫的密报来得及时，他和楚河带着人，是飞机转汽车，汽车在转挖掘机
才将这些“大玩具”在最短时间内弄过来
这个未来的皇帝
需要明白力量的不同层次
需要懂得敬畏生命
也需要知道，他肩上扛着的责任，允许他冒险，但不允许他轻易牺牲
三个时辰，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飞快流逝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龙口处最后一车混合着石料、沙袋的巨物
在挖掘机精准的操控下投入水中，溅起冲天浪花
水流被强行挤压、改道
终究抵不过钢铁与人力结合形成的伟力
预先打下的深层木桩群与沙石结构牢牢锁在一起，形成坚实的坝体
“合龙了——！！！”
刘老头嘶哑的呐喊声响彻黎明的河岸
堤上堤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肆虐了多日的黄河水，终于被重新束缚回河道
虽然只是临时合龙，后续还需要大规模加固、疏导，但最危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朱雄英站在陈飘身边，脸上沾着泥点，眼里布满血丝
但目光紧紧锁住合龙的龙口，一眨不眨
他亲眼看到了机械的力量，看到了科学调度下效率的飞跃
也看到了刘师傅等老河工的经验与现代工具结合后产生的巨大效果
这一夜，比他读多少本书都来得深刻
“别高兴太早”陈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合龙只是第一步。堤坝加固，灾民安置，疫病防治，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哪一件都不轻松，而且，治标不治本，黄河的问题，根子在上游泥沙淤积，中下游河道治理”
朱雄英转过头，眼神已经变得沉稳了许多
“我明白，陈师，我会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治本之策，我也记得，等曹县稳定，就着手勘测规划”
陈飘点点头，看向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
“记住这种感觉。解决难题的成就感，保护了百姓的安心感，还有……”他顿了顿
“发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但可以借助更强大力量的清醒感，当皇帝，尤其是一个想有作为的皇帝，这些感觉，你会反复体会”
朱雄英郑重躬身：“学生受教”
楚河打着哈欠走了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油污
“搞定了！剩下些收尾的活儿，让刘老头他们盯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