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女儿
“令仪，爹问你句话”
“您说”
“你……”周镇斟酌着词句
“你喜欢京城吗？”
周令仪想了想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她实话实说
“京城热闹，繁华，什么都有，但规矩多，说话做事都得小心，不像在宁夏卫，自在”
周镇点点头
“那……太孙殿下呢？”
周令仪脸微微一红
“殿下……人很好”
“只是人很好？”
周令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
“令仪，爹知道你和殿下投缘，但你要记住，他是太孙，将来要当皇帝的人，你和他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我知道”周令仪小声说
“知道就好”周镇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爹不是反对你们来往，只是……你得有分寸，皇家的事，复杂，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掺和的”
“女儿明白”
周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清澈
“爹，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周镇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那碗参鸡汤，喝了一口
汤很鲜，温度正好
但周镇觉得
还是宁夏卫那碗粗粝的羊肉汤，更合他的胃口
第二天，周镇去了五军都督府报到
手续很简单——文书递上去，掌印都督见了见他
说了几句“久仰”“辛苦”之类的客气话，然后就让下面的人带他去佥事房
佥事房在都督府偏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书案
几个书吏正在埋头整理公文
见周镇进来，书吏们起身行礼
态度恭敬，但眼神里都带着打量
周镇摆摆手，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还有几本空白的册子
一个书吏上前，递上一摞公文
“周佥事，这是今日需要处理的文书”
周镇接过，翻开
都是些琐事
某卫所请求拨付冬衣，某千户所上报兵员缺额，某地驿站请求修缮……
他一份份看过去，提笔批复
“准，按例拨付”
“准，着兵部核查后补额”
“准，转工部核办”
批完，交给书吏
书吏接过，看了看，脸上露出讶色
“周佥事……不看看明细？”
周镇抬眼
“什么明细？”
“就是……拨付的具体数目，核查的流程，核办的标准……”
书吏小心翼翼地说
“以往佥事们都会仔细看的，有时候还要改几处……”
周镇摇摇头
“不必，按规矩办就行”
他在边关十几年，太清楚这些门道了
文书上写的，未必是真的
但既然递到了都督府
就说明该走的流程都走过了，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
他一个刚调回来的佥事，没必要去较真
较真了，得罪人
不较真，大家相安无事
书吏明白了，躬身退下
周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没什么意思
至少在那儿，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在这儿，他不知道
正发着呆，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周将军？”
周镇抬眼，愣了一下，随即起身
“陈国公？”
陈飘站在门口，穿着靛青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
“听说周将军今日上任，过来看看”
周镇赶紧迎上去
“国公爷怎么来了？快请坐”
两人在茶桌旁坐下，书吏机灵地上了茶，退出去，带上门
陈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周将军初到京城，还习惯吗？”
“习惯”周镇回答得简短
陈飘笑了笑
“习惯就好，京城和边关不一样，规矩多，人情杂，周将军慢慢就适应了”
周镇点头，没说话
陈飘也不在意，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周将军商量”
“国公爷请讲”
“满剌加那边，需要个有经验的陆战将领”陈飘看着他
“高煦，也就是汉王，现在管着水师，但陆上防务这一块，缺个能镇得住的人”
周镇心里一动
“国公爷的意思是……”
“我想请周将军去满剌加”陈飘说得直接
“驻军，筑城，练兵——这些都是周将军擅长的，在那儿，比在都督府喝茶看公文，更能施展”
周镇沉默了
他当然想去
满剌加，南洋咽喉
现在是大明海外第一要塞
去那儿，有仗打，有实事做
比在这儿虚耗强得多
但是……
“国公爷，令仪她……”
“周姑娘可以留在京城”陈飘说
“太孙殿下喜欢和她来往，太后也喜欢她，留在京城，比去满剌加那种地方合适”
周镇沉吟
“陛下那边……”
“陛下已经准了”陈飘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调令已经下来了，周将军看看”
周镇接过，展开
果然是调任满剌加宣慰使司陆师指挥使的文书，正三品，实职
他握着文书，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陈飘说
“等周将军安顿好了，月底前出发就行，满剌加那边，燕王世子会接应你”
周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抱拳
“末将领命！”
陈飘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将军，满剌加是大明海疆第一道防线，交给你了”
“国公爷放心！”
送走陈飘，周镇坐回书案后
看着那份调令，久久未动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上了一些
有事做了
真好
周镇调任满剌加的消息，很快就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朱雄英是第二天知道的
他照例去大本堂上课，结果陈飘不在，只有个书吏传话，说陈师今天有事，今天放假
他闲着没事，就跑去了周府
周令仪正在院子里练箭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挽着一张短弓，对准三十步外的箭靶
搭箭，拉弦，瞄准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朱雄英站在院门口，鼓掌
“好箭法！”
周令仪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
“殿下怎么来了？”
“陈师今天有事，没课就过来看看”朱雄英走过来，看了看箭靶
“周姑娘这箭法，比宫里那些侍卫强多了”
周令仪不好意思地抿嘴笑
“在边关练的，雕虫小技”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朱雄英认真道
“我听陈师说过，火器是未来，但弓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还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利器”
两人走到廊下坐下，丫鬟上了茶
“对了，”朱雄英想起什么
“我听父皇说，周将军调任满剌加了？”
周令仪点头，脸上露出不舍
“嗯，月底就走”
“那你呢？跟周将军一起去？”
“我留在京城”周令仪小声说
“爹说，满剌加那边条件苦，不适合女孩子”
朱雄英心里松了口气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就是松了口气
“留在京城好”他说
“京城热闹，好玩的多，而且……”
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
“而且我还能经常来找你玩”
周令仪脸也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院子里，秋风穿过，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
“殿下……”周令仪忽然开口
“嗯？”
“您以后……会去满剌加吗？”
朱雄英想了想
“会，陈师说，等我再大点，就带我去满剌加看看，他说，身为储君，不能只待在京城，得去看看大明的疆土，看看海外的要塞”
周令仪眼睛亮了亮
“那……到时候，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当然！”
朱雄英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太急切，赶紧找补
“我是说……如果你想去的话”
周令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
“那就这么说定了”朱雄英也笑
“等我去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姑娘，你今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朱雄英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保证你没去过”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应天城西的一处宅院前
宅子不大，门庭朴素，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
只挂了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海事学堂”四个字
“学堂？”周令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