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停还没几天,家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朱元璋身边的老人,小六子
六子现在也老了,背有些佝偻,但脚步还算稳当
他站在陈飘书房外,脸上带着那种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才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国公爷,太上皇请您过去一趟”六子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说是有日子没见了,想跟您说说话”
陈飘正批着满剌加新送来的商税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六子
“太上皇他……身子还好?”陈飘问
“劳国公爷记挂,太上皇精神头还行,就是这些天胃口不大好,夜里睡得浅”六子躬身回答
“今早用了半碗粥,看了会儿庭前的鸟,就说想请您过去坐坐”
陈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一个两个都找他
老朱棣刚跟他说了那些掏心窝子的话,现在朱元璋又来
这帮老爷子,是不是约好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显。陈飘起身
“知道了,这就去”
他换了身简单的靛青直裰,没带太多人
只让两个亲兵远远跟着,骑马出了府
朱元璋住的地方不在宫里
是应天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朱标登基后,老爷子就搬了出来,说宫里规矩大,憋得慌
院子是工部派人修的,不大,三进,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些寻常花草,还有棵老槐树
陈飘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朱元璋正坐在槐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老爷子确实瘦了,脸上皱纹更深,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依旧锐利不减当年
“来了?”朱元璋声音有点哑,招了招手
“坐”
旁边有个小马扎
陈飘走过去坐下,没急着说话
院子里很静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能听见街市的嘈杂,但到了这儿,好像都被那堵青砖墙隔开了
六子端了茶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垂手站着
朱元璋没动茶杯,他盯着陈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现在架子大了,朕不请你,你就不来?”
陈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
“您要是想见臣,让人传个话就行。是怕扰了您清静”
“清静?”朱元璋嗤笑一声
“清净个屁,天天在这院子里,看天,看地,看树叶子落,看得朕眼睛都花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
“瞧见没?那几盆菊花,是标儿让人送来的,说是什么名贵品种,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贵在哪儿,还不如当年在凤阳时候,野地里长的那些,开得泼辣”
陈飘顺着他的手看去,那儿确实摆着几盆菊花
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花瓣卷曲繁复,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
“花匠的心意”陈飘说
“朕知道”朱元璋收回手,靠在躺椅上,目光投向远处
“可这心意,太精细了,精细得让人不自在”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
“老老四最近怎么样?”
陈飘心里一动,面上平静
“燕王身子尚可,前日还去船厂转了转”
“尚可?”朱元璋转过头,盯着他
“跟朕说实话”
陈飘沉默片刻,放下茶杯
“太医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加上年纪到了,需要静养”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当年朕起兵的时候,老四才几岁?八岁?九岁?”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
“跟着他娘在军中,小小个人,就知道拎着木刀跟人比划,谁能想到他后来当了皇帝啊”
陈飘没接话
他知道老爷子不需要他接话
“朕知道他心里有疙瘩”朱元璋继续说
“觉得朕偏心,把位子给了允文,可这天下,不是光会打仗就能坐稳的,老四呢?性子太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当将军,是大明的福气,当皇帝……”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陈飘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老爷子们,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或者不能直说
“他现在这样,挺好”朱元璋睁开眼,看向陈飘
“有你,有标儿看着,有他那三个儿子在身边,不用再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朕有时候想,或许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陈飘点头:“老燕王现在确实清闲不少,偶尔下下棋,钓钓鱼”
“钓鱼?”朱元璋挑眉
“就他那性子,能坐得住?”
“坐不住”陈飘实话实说
“钓一会儿就开始骂鱼不长眼,然后扔了竿子去船厂转悠”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有些干涩,但能听出是真乐了
“像他!”老爷子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擦了擦眼角
“从小到大,就没个安生时候”
笑完了,院子里又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
“六子跟了朕几十年了”他说,声音很平
“从朕还是吴王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后来朕当了皇帝,他也没离开过,如今朕退了,他也老了”
陈飘看向廊下的六子
老太监垂着眼,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朕想给他找个去处”朱元璋说
“宫里是回不去了,标儿那儿有新人伺候,外头呢,他无儿无女,老家早就没人了。朕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你这儿”
陈飘一愣:“我?”
“对”朱元璋看着他
“你那儿不是有个什么……海事总署?缺不缺打杂的?记账的?看门的?六子识字,会算账,规矩也懂,就是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你给他安排个轻省差事,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每月发点俸禄,够他吃喝就行”
陈飘没立刻答应。他想了想,问
“六公公自己什么意思?”
“他?”朱元璋摆摆手
“他能有什么意思?朕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陈飘看向六子,提高声音
“六公公,您愿意来海事总署吗?”
六子这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躬身道
“全凭太上皇和国公爷安排”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陈飘心里明白,这事儿朱元璋已经定了,他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老爷子不想让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人晚年没着落
又不想明着跟朱标开口——毕竟六子是宫里的人,安排去处容易惹闲话
交给他这个“外人”,反倒合适
“行”陈飘点头
“海事总署文书房缺个管档案的,活儿不重,就是需要细心,六公公若是不嫌委屈,可以去那儿”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就让六子过去”
“是”
正事说完,朱元璋似乎松了口气
他重新靠回躺椅,目光又飘远了
“陈飘”他忽然叫名字
“臣在”
“你做的那些事,朕都听说了”朱元璋语气平淡
“造大船,下南洋,跟西夷斗,在满剌加驻军……标儿跟朕说过几次,朝里那些老臣的折子,朕也看过一些”
陈飘心里一紧,等着下文
“有人说你好大喜功,劳民伤财”朱元璋继续说
“有人说你擅权专断,目无朝廷,还有人说……你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廊下的六子把头垂得更低,仿佛不存在
陈飘没说话,只是看着朱元璋
老爷子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几盆菊花上,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出神
“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
“说朕一个放牛的,凭什么当皇帝?说朕杀戮太重,不配坐天下,说朕这个,说朕那个……说多了,朕就烦了”
他转过头,看向陈飘,眼神锐利如刀
“后来朕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自己做事的,一种是看别人做事的,做事的,难免出错,难免惹人非议,看事的,永远没错,因为他们只动嘴,不动手”
陈飘心头一震
“你在做事”朱元璋说
“做的是大事,是前人没做过的事,所以有人说你,骂你,弹劾你,正常,要是没人说你,那才不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朕要提醒你一句——做事可以,但别做绝,朝堂不是战场,不是非黑即白,你得学会留余地,学会跟那些‘看事的’周旋,该妥协的时候妥协,该交换的时候交换,一根筋走到底,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飘深吸一口气,躬身
“臣谨记”
“记不记得住,看你造化”朱元璋摆摆手,重新靠回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情
“朕老了,说这些也就是过过嘴瘾,这天下,现在是标儿的,将来是雄英的,怎么走,你们自己定”
他闭上眼,像是累了
陈飘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起身,行礼
“那臣先告退”
“等等”朱元璋忽然又开口
陈飘停下
老爷子没睁眼,只从薄毯下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六子,送送陈国公”
“是”六子连忙上前,引着陈飘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陈飘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还躺在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老爷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出了院子,六子躬身道
“国公爷,下个月初一,奴婢去总署报到”
陈飘点头:“好,我会安排人接你”
“谢国公爷”六子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院子,轻轻关上院门
陈飘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老爷子们,一个个都在安排身后事
老朱棣是,朱元璋也是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朝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