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里这幅被划烂后重写贴好的肖像,方墨突然发觉简单的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按照方墨的想法,如果叶榕真的向她表白,她是打算彻底拒绝的——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没有任何暧昧空间的那种,这样对方墨、颜颜甚至是叶榕都是最好的。
可如果何昭颜其实还没有放下对叶榕的感情,那方墨在拒绝叶榕时,就不能简单地将他远远推开,而是得给颜颜留足回旋的空间。
乍看上去都是要拒绝叶榕,可两种处理方法的难度差异简直天差地别。
一想到这个,方墨便头大如斗,心下踌躇不已——要不要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按原本的想法走?
毕竟叶家可能还隐藏了一个杀害林琅母亲,却至今逍遥法外的杀人凶手,哪怕颜颜最终真能和叶榕有情人终成眷属,对她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一息不到,便被方墨摇了摇头彻底打消。
如果何昭颜确实已经因爱生恨彻底放下了叶榕,那方墨作为一个替身,在叶榕反过来表白时替颜颜将后者推开,这也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明知颜颜大概率还对叶榕有感情,这么做就纯属越界之举了——哪怕动机是为何昭颜好也不行。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换成方墨自己喜欢某人,却被人以为她好的名义在暗中下绊子将两人分开,她恐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更不会对那个声称为她好的人抱有哪怕半分感激。
呆呆瞪着手里的钻石贴画思索良久,方墨头痛不已地抓了抓头发——她得将原本的计划扫进垃圾篓,好好想一想如果叶榕对她表白该如何回复。
既不能告诉叶榕她不是真何昭颜,又要拒绝他的心意让他短时间内消停一些,同时又不能把叶榕推的太远,要给何昭颜留足回旋余地。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与那些骗人感情的渣男渣女并无本质区别,方墨便不禁汗颜,苦笑着将叶榕的肖像贴画放了回去,继续找自己要用的画纸。
在将颜颜的所有绘画草稿都翻了个遍后,方墨总算翻到了几张裁成四开大小但是没有用过厚张画纸,旋即开始往隔壁的安全屋搬东西。
分两次将画架、画凳、画板、颜料盒、笔盒等一应物品搬到自己平常睡的主卧,方墨在敞亮的落地窗前支起画架和画板,并将一张画纸用夹子在画板上固定好。
看着在画板上铺开的画纸,方墨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决定暂时先将叶榕和颜颜的情感纠葛先放到一边。
看叶榕昨天的意思,哪怕真要表白他应该也是在请吃饭的时候说,方墨还有的是时间琢磨,不必急于现在就把一切都想好。
想到这儿,方墨点了点头,转而开始琢磨今天画什么。
不多时,当目光飘过摆在床头柜上的一盆绿油油、一朵花都没开的小雏菊,方墨眼前一亮,立即决定就它了。
小雏菊是多年生,但在冬季气温比较冷的地方根系无法越冬,因此在国内一般被视为一年生或是两年生的花卉养护。
安全屋里的这些小雏菊方墨平常照料得非常用心,室内又是恒温,因此哪怕眼下是冬天,它们依然欣欣向荣,只是没到再次开花的时候。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小雏菊今年年中开花时,方墨拍了不少照片,叶子对着眼前的实物、花照着照片画就好了。
翻出有一阵子没用过的私人手机,大概构思了一下画面构图,方墨便忙碌了起来。
素描、油画、水彩、水墨甚至于钻石贴画,何昭颜样样都能信手拈来,方墨与这样的美术天才少女没得比。方墨勉强算学过的只有水彩,因此打算今天画一幅水彩画。
犹记得小学时美术老师能直接用水彩在空白的画纸上作画,但方墨自然没这个水平,因此她削了支铅笔,老老实实地按照当初美术老师教的先画底稿。
方墨本来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照着自己种的盆栽画,可是当笔尖真地落在纸上,她却又想让画面更丰富一点,于是把盆栽改成了一望无际的、长满小雏菊的原野。
光是一丛丛的花没什么新鲜感,方墨便在画面中加上些蝴蝶和飞鸟做点缀,画面远景有点空空荡荡的,那便加上河流、远山和云朵……
就这样,底稿在方墨涂涂改改之下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生长成了一幅完整的铅笔风景
瞅着乍看细节丰富还挺像模像样,但仔细审视又不难看出线条颇为粗糙业余的底稿,方墨有些担心自己脑袋发热画得这么复杂,后面上起色来会不会痛不欲生。
嗯……算了,画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吧,反正潘医生说随便画画就好的。
吐出一口气,方墨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
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见太阳已经几近落山,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夕阳的光芒之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方墨急忙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当看到时间居然不知不觉来到了下午四点多,方墨恍惚了一下,急忙打开买菜App。
之前下的买菜订单显示已经配送完成,就在方墨疑惑怎么没接到电话时,一个被标注为“外卖”的电话也适时地打了进来——是配送员来电告知她,由于西格玛大厦不允许外卖和快递进楼,她买的东西已经转交给了物业管家,后面会由管家给她送上门。
既然在线上买的菜已经送到,方墨便决定先去给林琅做饭,晚上或是明天再来给画上色。
于是,方墨放下笔,起身拾掇了一下,将长度已到颈间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个小辫儿,便戴上帽子和口罩便出了门。
坐电梯下到林琅住的那一层,来到林琅家门口,方墨第一眼便看到了放在门前的一大袋蔬菜生鲜,想来物业管家是看到了她在订单上备注的“直接房门口”。
弯腰拎起袋子,方墨开门进屋、换上拖鞋,便熟门熟路地直奔厨房。
约摸七点左右,方墨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个菜,拢共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比往常要慢了一些,主要是今天安排的几个菜前置处理多花了点时间。
将做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用保温盖盖好,方墨收拾好厨房、解下围裙洗干净手,旋即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望着窗外疑惑都这个点儿了为什么林琅还没回来。
都晚上七点了还不回家,这在最近一周还是头一回。
丢掉纸巾,方墨回到林琅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想着要不要给林琅打个电话,问问他跑哪儿去了。
可调出林琅的手机号码刚要按下呼叫键,方墨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家伙又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大个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般想着,方墨收起手机,抬眼欣赏起对面那幅巨大的黑洞油画来……
以前只是站在站在观众的视角觉得这画真的震撼人心,可今天认认真真地描了一下午铅笔底稿后,方墨再看这幅画,构图、色彩之类比较深奥的就不说了,单单是画中黑洞表面那条无比平滑的事件界限,就足见画师的功力。
就这么个圆,方墨自认为不借助圆规绝对画不出来。
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着这幅油画,方墨不禁想起林琅当初谈及别人为什么要送他这幅画时说的话,林琅的那位朋友之所以画了个黑洞送给他,是因为他觉得林琅虽然表面上光芒四射,但其实是个无法观测的无底深渊,就像黑洞一样。
如今,方墨十分不赞同……也不愿意赞同那人对林琅的判断。
林琅在救她的时候很勇敢,林琅有他自己的才能,还有林琅长得很好看……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光芒,而不是像黑洞那样是抢来的;
她如今已经离林琅足够近,但林琅却没有像黑洞那样要将她吞没、撕碎,跟他相处多数时候是轻松愉快的;
林琅允许她靠近,但却不像黑洞那样不允许她离开……
或许林琅算不上是耀眼夺目的太阳,但也绝对不是黑洞。
想到这儿方墨笃定地点点头,可抬眸望着眼前那幅黑洞油画,她又忍不住大摇其头。
这幅画虽然画的挺好,但偏暗的主色调更适合挂在画廊或是博物馆,家里果然还是得挂些色调更温暖明亮,画面更鲜活轻快的的装饰画……
方墨正这般想着,玄关处突然传来密码锁开门的声响。
林琅回来了?方墨心下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跑向玄关。
来到门前,望着已经进屋的林琅,方墨笑着说道:“林美美,你客厅挂个黑洞太……”
话说一半,方墨戛然而止——林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在林琅进屋之后,一个穿着JK套装、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也跟着进到了屋里,她脸上画着精致但夸张的二次元妆容,长长的黑发一半挑染成粉色,另一半挑染成青色。
呆呆注视着这位打扮异常抢眼的女孩儿,方墨突然想起上午在心理诊所时,潘医生教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上某位异性的方法——问自己一系列问题。
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当看到对方和其他异性走的很近,心里是否会不舒服或失落。
方墨本以为这个问题在很长时间内都很难回答,因此当她这么快被置于这个问题所描述的情境下,她很是感觉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