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前,重黎初现,寄生于赵嘉佑体内,化作一朵重黎草的图腾,呈现在他的心口。
重黎远离魔域,灵气不支,需要补养,赵嘉佑便循着重黎的指引,孤身前往栀明山,在叶枯峰下找到那处隐秘的硫磺温泉。
水温滚烫,灵气氤氲,重黎的声音曾在他心底轻轻响起,教他凝神、教他吐纳、教他引动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
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温柔灵影,却偏偏被匆匆寻来的表哥钟明朗撞破,强行将他带回去。
自那以后,重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分音讯。
赵嘉佑无法得知重黎是得到了给养,已经复原,还是魂飞魄散,消失人间。
他派人暗中再探栀明山,叶枯峰下温泉依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丝熟悉的灵息。他翻遍古籍药典,遍询方士隐士,无人能解他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温热,更无人知晓“重黎”身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几乎要认命,以为那一段相遇,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可此刻,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幻觉。
不是空想。
重黎,是真的苏醒了。
赵嘉佑缓缓松开紧握的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溢出来。他不着急追问,不急于求证,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后,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等得起。
一年多的孤寂与执念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润柔和的气息,正缓缓流淌,与他的血脉、他的神魂轻轻相依。
不侵不扰,不夺不占,却真实存在,温柔得如同旧识。
赵嘉佑闭上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底轻声呢喃,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温柔:
“重黎……你终于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缕苏醒的灵息,并非偶然归来,而是远在魔域的阴月圣女,一声令下,万里呼应。
他更不知道,自己执念深藏的人,本就是黑火山魔木之灵,从一开始,就系在九幽的一念之间。
他只知道,自今日起,他心底那片空了许久的角落,终于再次被填满。
赵嘉佑闭上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在不住翻涌,几乎要溢满胸腔。
他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放轻了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再次在心底一遍遍轻声唤道:“重黎,是你对不对?我知道是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赵嘉佑认为只要他心诚,一遍遍念诵,重黎就可以感受得到。
书房内依旧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护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他孤坐的身影拉得颀长。可心底那道空灵女声,却迟迟没有再响起,唯有一缕温润柔和的木之灵气,在他丹田处缓缓流转,安静得仿佛从未苏醒过。
赵嘉佑并不气馁,反而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缓缓睁开眼,眸中盛满了耐心与珍视。
他太清楚这抹灵体的性子了,清冷、安静,从不轻易显露半分,一年前的偶然羁绊,本就是惊鸿一瞥,短暂得让他抓都抓不住。
他缓缓靠向椅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那股温润灵气在体内缓缓游走,像是在感受久别重逢的暖意。
这一年多里,他多少次在深夜难眠,多少次独自坐在温泉池边,一遍遍唤着重黎的名字,从期待到失落,从失落到近乎绝望,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可方才那道清晰的声音,那股真切的灵息,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怀疑。
重黎是真的,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我知道你在听。”
赵嘉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淡淡的纹路,声音轻缓又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一年前在栀明山,你突然消失,我找了你很久,翻遍了栀明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你的踪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知道你或许有自己的苦衷,有不能现身的理由,我不逼你出来,也不逼你回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丹田内的灵气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语触动,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重黎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赵嘉佑的神魂深处,黑火山魔木之灵的本源气息,与他的血脉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赵嘉佑所有的情绪——欣喜、激动、思念、委屈,每一丝情绪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灵识之中,纯粹又炙热。
她并非不想回应,而是不能。
重黎,本是一夕魔神亲手栽下的魔木,扎根魔域深处已历数千年岁月,是阴月一脉独属的木灵。
它生而奉阴月圣女为尊,灵智之中刻着无上律令——一切行动,皆以圣女之令为准则,从无半分违逆。
千年之前,魔域风云骤变,叛军作乱,魔宫倾颓,火光冲天。
那株支撑着阴月一脉气运的魔木,在战火中被拦腰折断,烈焰焚尽枝叶,焦黑的残躯倒在废墟之中。
木灵重黎遭此重创,本源溃散,灵识如风中残烛,飘飘荡荡,无依无靠,最终坠入黑火山下死寂的土壤里,沉沉沉睡。
岁月流转,千年一瞬。
重黎的残灵在黑暗中凝聚,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于焦土之中悄然破土,抽芽生叶,长成一株不起眼的重黎草。
它静静蛰伏,只待千年大限一至,便可循着本源牵引,重返魔木残躯,重归完整,再护阴月一脉。
可天道无常,机缘难料。
它尚未等到回归之日,便被风飏无意间带出魔域,流入人间。
就是那次阴差阳错,这缕寄身于草木之间的木灵,竟被卷入人族太子赵嘉佑的体内,与他的神魂纠缠共生。
本该重归魔木、效忠圣女的千年木灵,就此困于凡躯,命运轨迹,彻底偏离。方才苏醒,也是接收到了九幽殿下跨越万里的召唤印记,第一时间向主人传递了归位的讯息。
除此之外,它不能擅自与宿主交流,更不能泄露分毫关于魔域、关于九幽的秘密。
魔木之灵无心、无情、无性别之分,本不该被凡人的情绪牵动,可赵嘉佑这一年多来的执念与等待,却像一缕暖阳,轻轻落在它冰冷的灵体之上,让它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它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每一次深夜的呼唤,每一次失落的叹息,每一次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这份纯粹的思念,让它沉寂万年的灵心,陷入疑惑,微微发烫。
可规矩不可破,主令不可违。
重黎只能依旧保持沉默,用最轻柔的方式,将自己的灵气缓缓包裹住赵嘉佑的心脉,像是无声的安抚,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赵嘉佑敏锐地察觉到体内灵气的变化,那股温润的力量轻轻裹住他的心脏,暖意流淌,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他眼眸一亮,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
“我就知道,你能感受到我。”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享受着这难得的、与重黎相伴的静谧时光。
窗外夜色渐深,东宫灯火通明,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心底那抹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灵影。
他不知道,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从来都不是偶然;他更不知道,这缕他视若珍宝的灵体,早已是魔域布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而远在魔域阴月宫的我,正靠在柔软的榻上,笑得一脸狡黠,指尖轻轻捻着召唤重黎的灵印,感受着万里之外那道灵体的归位讯息。
“阿初,你看,重黎乖乖待在赵嘉佑体内,听话得很。”
哥舒危楼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将薄被往我怀里塞了塞,捂住我冰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纵容:“知道你最厉害。现在,该乖乖休息了?”
我无奈的撇撇嘴,反手抱住他的胳膊,眼底闪着调皮的光:“是是是,这就闭上眼睛休息~”
我乖乖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些权谋算计、血海深仇,只任由周身的气息慢慢沉定,呼吸也随之变得绵长而平缓。
哥舒危楼就坐在我身侧,他的手掌落下时极轻,一下一下,稳稳地拍在我身旁,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抚一只极易受惊的幼兽。
我心头轻轻一哂。
噫——这阿初,竟是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孩童来哄了。
往事忽然翻涌而上,模糊了眼前的黑暗。上一世,他尚且年幼,孤冷倔强,夜里总难安睡,我也是这样守在他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替他压下梦魇,哄他入眠。
那时他还小,依赖我、信我,把我当作唯一的依靠。
兜兜转转,生生世世,如今竟是乾坤倒转。
当年那个需要我护在怀里的孩子,已然长成了威震魔域的魔君。而我,却被他这般温柔以待,笨拙又认真地哄着。
一念及此,心头又酸又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情意,从一开始就刻进了骨血里,无论身份如何更迭,岁月如何流转,我待他,他待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睁眼,只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这份难得的暖意,任由他的气息将我包裹,在这轻轻的拍打声里,渐渐沉入一片安稳无梦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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