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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反扑
    早晨七点四十分。

    天岭宾馆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三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司机老王正在检查头车的轮胎,这是一个老司机的习惯,每次出车前都要亲手摸一遍胎压。

    “王师傅,林主任还没下来?”周振华拎着公文包走过来。

    “刚通电话,说再等五分钟。”老王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周司长,今天去哪?”

    “省纪委。”周振华压低声音,“约了九点。”

    老王点点头,没多问。跟领导这些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拉开车门,把保温杯放进扶手架,里面泡的是林万骁常喝的普洱,水温正好。

    七点五十分,林万骁和邬冬梅走进停车场。

    “林主任,车备好了。”老王拉开后门。

    林万骁却没上车,而是看向周振华:“周司长,你带材料坐头车先走。我和邬司长坐第二辆,从中山路绕一下,我要去看个地方。”

    周振华一愣:“看什么地方?省纪委那边…”

    “耽误不了。”林万骁看了眼表,“你九点前到就行,我最多晚十分钟。”

    这是临时改变计划。周振华虽然疑惑,但没多问:“好,那我们先走。”

    老王有些迟疑:“林主任,那我…”

    “你开这辆,送周司长。”林万骁拍拍他肩膀,“注意安全。”

    “是。”

    三辆车依次驶出宾馆。头车老王开,载着周振华和两名工作组成员。第二辆是辆普通牌照的别克,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林万骁和邬冬梅上了这辆车。第三辆是备用车,空着。

    停车场角落的监控室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拿起对讲机:“目标出发了。按原路线前往省纪委。”

    早晨七点半,郑国涛家。

    客厅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郑国涛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眼睛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手机震动,他一把抓起来:“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在刹车油管上做了手脚,轻度泄漏,压力逐渐下降。从宾馆到省纪委,要经过那个长下坡,到坡底时刹车应该就失效了。”

    “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对方顿了顿,“但郑省长,这事…风险太大了。一旦查出来…”

    “查出来?”郑国涛冷笑,“刹车失灵是车辆故障,关我们什么事?再说,人都死了,还怎么查?”

    他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支烟。手在抖。

    昨晚他几乎没睡。林万骁在酒桌上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那些咨询公司,那些资金流向,那些境外资产…林万骁到底掌握了多少?

    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

    再查,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郑国涛猛地扔掉,在客厅里踱步。窗外的天刚亮,城市还笼罩在晨雾中。

    他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护照、外币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他摸了摸,又放回去。

    还没到那一步。

    只要今天的事成了,一切还有转机。林万骁一死,工作组群龙无首,中央肯定会派新的人来。新人来,总要时间熟悉情况,到时候操作空间就大了。

    至于那些债务…总能找到办法。展期、重组、甚至债转股,办法多得是。关键是要有时间,要有空间。

    而林万骁,就是不给他时间和空间。

    所以,必须除掉。

    早晨八点零五分,中山路。

    别克车在车流中平稳行驶。林万骁看着窗外,突然说:“前面右转,去岭州大道。”

    “林主任,那不是去省纪委的方向。”司机小陈提醒。

    “我知道。”林万骁说,“去岭州大道那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看看。”

    邬冬梅转过头:“您怎么突然想去看那儿?”

    “昨晚收到封匿名信,说那个项目的拆迁补偿款被克扣了,想亲自看看。”林万骁说得很平淡,“反正顺路。”

    其实不顺路。从中山路拐到岭州大道,要多绕七八公里。

    但邬冬梅没再问。她跟了林万骁这段时间,知道这位领导做事总有深意。

    车右转,驶入岭州大道。这条路很宽,但车不多。两侧是成片的待拆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有些房子已经扒了一半,碎砖烂瓦堆在路边。

    “就前面那个工地。”林万骁指着。

    车减速,靠边停下。

    林万骁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看着那片工地。几台挖掘机停着,工地上空无一人。

    “停工了?”邬冬梅问。

    “资金断了。”林万骁说,“城投没钱付工程款,施工方就停了。拆迁户拿不到补偿款,也不肯搬。僵在这儿了。”

    他看了几分钟,关上车窗:“走吧,去省纪委。”

    车重新启动。林万骁看了眼表:八点二十。

    同一时间,前往省纪委的路上。

    老王开得很稳。头车行驶在主干道上,车流逐渐密集。周振华坐在后座,还在看材料。

    “王师傅,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吧。”老王看着导航,“前面要下一个长坡,过了坡就到了。”

    车开始下坡。坡度不大,但有两公里长。老王轻点刹车减速,这是老司机的习惯,下坡不靠惯性滑行。

    第一次点刹,感觉正常。

    第二次,踏板似乎软了一点。

    老王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明显感觉刹车行程变长,要踩得更深才有制动力。

    “周司长,”他声音还算平静,“刹车好像有点问题。”

    周振华抬起头:“什么问题?”

    “制动不太灵。”老王又踩了几脚,一次比一次软,“可能是刹车油泄漏。”

    “能坚持到省纪委吗?”

    “我试试慢点开…”老王话没说完,前面一辆土方车突然毫无征兆地急刹车。

    距离太近,刹车又失灵。

    “抓紧!”老王猛打方向盘,同时狠踩刹车,踏板直接踩到了底,毫无阻力。

    车头歪向一侧,但还是避无可避地撞上了土方车的尾部。

    “砰”

    巨响。

    安全气囊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前部完全变形,发动机舱挤进了驾驶室。

    老王整个人被卡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头撞在气囊上,又弹回来,额头鲜血直流。他试图动一下,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

    周振华在后座,因为系了安全带,受伤较轻,但也被震得头晕目眩。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爬到前排:“王师傅!王师傅!”

    老王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血从额头、嘴里涌出来。

    “救护车!叫救护车!”周振华朝后面那辆工作组的车喊。

    后面车上的人已经冲下来,有人打电话,有人试图撬开车门。但变形太严重,徒手根本打不开。

    有人从土方车上跳下来,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司机,一脸惊恐:“不怪我!是你们刹不住车突然撞上来的!”

    周振华没理他,死死盯着老王。老王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里的光在涣散。

    “坚持住…坚持住…”周振华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但来不及了。

    老王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彻底闭上了。握在周振华手里的手,也松开了。

    早晨八点四十,省纪委大楼。

    林万骁的车刚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停着救护车,还有几辆警车。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

    “出什么事了?”林万骁下车。

    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脸色苍白:“林主任,您…您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林万骁皱眉,“周司长他们到了吗?”

    “到了…但是…”男人声音发抖,“他们的车…出车祸了。在来的路上,刹车失灵,撞上了土方车。”

    林万骁脑子“嗡”的一声:“人怎么样?”

    “司机…当场死亡。周司长轻伤,已经送医院了。”

    当场死亡。

    老王。

    林万骁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早晨老王检查轮胎的样子,想起他把保温杯放进车里的动作,想起他说“林主任,车备好了”的声音。

    “车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事故现场…还封着。”

    “带我去。”

    “林主任,您先休息一下…”

    “带我去!”

    二十分钟后,事故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交警在勘查。那辆黑色的奥迪头车,车头几乎全毁,扭曲的金属和碎玻璃散了一地。土方车停在前面二十米处,尾部有撞击痕迹,但不严重。

    林万骁穿过警戒线,走到奥迪车旁。驾驶室的位置,方向盘上、座椅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

    他蹲下身,看到刹车踏板的位置,油管接口处有明显的油渍。

    “林主任,”一个交警走过来,“初步判断是刹车油管泄漏,导致制动失效。但具体是自然老化还是人为破坏,要等进一步检测。”

    林万骁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驾驶座。座椅上还有老王的体温吗?没有了,早就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土方车司机面前。那司机四十多岁,还在发抖。

    “你为什么急刹车?”林万骁问。

    “我…我也不知道。”司机语无伦次,“前面突然有只猫窜过去,我就下意识踩了刹车…”

    “猫呢?”

    “跑…跑了吧,我没注意。”

    林万骁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对省纪委的人说:“这个人,暂时控制。车辆扣留,全面检查。”

    “是。”

    他又走到交警面前:“勘查报告,一式三份。一份给你们局里,一份给省纪委,一份给我。另外,所有现场物证,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明白。”

    交代完,林万骁走到路边。他掏出烟,想点,手抖得打不着火。

    邬冬梅走过来,帮他点上。

    “主任…”

    “老王跟我时间不长。”林万骁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但他是个好司机。他女儿今年高考,上个月还跟我说,到时候请我吃饭。”

    他顿了顿:“我说好,一定去。现在…吃不成了。”

    烟在指尖燃烧,灰烬一截截掉落。

    “这不是意外,是吧?”邬冬梅低声问。

    林万骁没回答。他看着事故现场,看着那摊血,看着扭曲的车身。

    然后掐灭烟。

    “回省纪委。”他说,“会议照常开。”

    声音很平静,但邬冬梅看到,他转身上车时,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一闪。

    但很快就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