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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工地生死
    早晨七点。

    天岭宾馆门口,三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林万骁拉开车门,对周振华说:“去天岭新区,金融城工地。”

    周振华一愣:“不是说好上午听财政厅汇报吗?”

    “汇报可以补听,工地等不了。”林万骁坐进后座,“昨天信访大厅那些银行家,要的是钱。工地上的工人,要的是命。”

    车驶出宾馆。街道冷清,环卫工人在寒风中清扫落叶。今天气温零下五度,呵气成霜。

    半小时后,车驶入天岭新区。

    所谓“新区”,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地。柏油马路修得笔直,双向八车道,但路上几乎没车。路灯杆簇新,有些连保护膜都没撕。道路两侧,每隔几百米就竖着巨大的广告牌:“天岭金融城,中部金融新高地”“百亿投资,千亿产值”“未来已来”。

    但广告牌后面,是杂草丛生的土地,是锈蚀的围挡,是半截裸露的钢筋。

    “就是这里。”司机指着前方。

    车停在一处工地大门前。门楼气派,挂着“天岭金融中心项目指挥部”的牌子。但大门紧闭,铁链锁着。透过缝隙看去,里面塔吊静止,脚手架空荡,地面上堆着被塑料布半盖着的水泥袋,塑料布在风里哗啦作响。

    “有人吗?”周振华下车敲门。

    没回应。

    邬冬梅绕到侧面,发现一个小门虚掩。推开,里面是个临时板房,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围着电炉烤火,桌上散着花生壳和白酒瓶。

    “你们是…”一个保安站起来,满嘴酒气。

    “国家发改委工作组。”邬冬梅亮证件,“工地负责人呢?”

    “负责人…早就不来了。”另一个保安眼神躲闪,“现在这工地…停工了。”

    林万骁走进来:“停多久了?”

    “得…得有小半年吧。”

    “工人呢?”

    “走…走了。”

    “工资结清了吗?”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不说话。

    林万骁盯着他们:“你们真是保安?哪个公司的?”

    “就…工地雇的。”

    “工牌我看看。”

    其中一个下意识摸胸口,又停住,保安服上根本没工牌的位置。

    林万骁冷笑:“城投公司的员工,假装保安守工地,是吧?怕工人来闹事,还是怕我们来查?”

    两人脸色大变。

    “把门打开。”林万骁命令。

    大门打开,工地全貌暴露在眼前。

    占地至少两百亩的基坑,挖了一半,积着黑绿色的脏水。几十台挖掘机、打桩机锈迹斑斑地停在坑边,驾驶室玻璃碎了。钢筋加工区的半成品堆得像小山,表面覆着一层红锈。一栋主体建到十二层的写字楼,裸露的混凝土框架在灰色天空下像具骨架。

    最触目惊心的是基坑边坡,已经开始局部塌陷,裂缝像蜘蛛网蔓延。几根支护桩歪斜着,随时可能倒下。

    “这就是百亿投资的金融城。”林万骁声音冰冷,“钱呢?花哪儿了?”

    “林主任!”远处传来喊声。

    一群人从工地深处跑来。为首的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穿着沾满泥浆的军大衣,跑到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领导!恁可得给俺们做主啊!”

    后面跟着二三十个男人,个个面黄肌瘦,穿着单薄的棉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万骁赶紧扶他起来:“老乡,起来说话。你是…”

    “俺叫张德贵,是这工地的包工头。”男人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冻疮,“俺带的三千多号兄弟,干了一年半,一分钱工资没拿着!”

    “三千人?”周振华震惊,“这么多人,工资多少?”

    “光工资就两个多亿!”张德贵眼圈红了,“材料费、机械费还没算。开发商。就是那个‘天岭置业’,说是城投的子公司,跑路了。城投说没钱,让俺们等。等了半年,工地停了,饭都吃不上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工人冲上来,扯开自己的棉衣:“领导您瞅瞅!这棉花都黑了,还是俺娘从老家寄来的旧棉袄!食堂早关了,俺们一天就吃一顿,白菜帮子煮水,放点盐…”

    林万骁看着那些脸。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嘴唇冻得发紫。最老的头发花白,蹲在地上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住哪儿?”他问。

    “那边工棚。”张德贵指向工地角落。

    一行人走过去。那是用彩钢板搭的简易房,低矮,昏暗。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大通铺,一张铺睡四五个人,被褥又黑又硬,分不清颜色。地上散着空方便面袋、咸菜包装。墙角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是浑浊的液体,没水冲厕所,工人们用桶解决。

    林万骁弯腰走进一间工棚。墙上糊着报纸御寒,他凑近看,是《天岭日报》,头版头条:“郑国涛省长视察天岭金融城工地,强调打造精品工程”。日期是去年六月。照片上,郑国涛戴着安全帽,笑容满面地站在基坑边,背后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而现在,报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被工人用来糊漏风的墙缝。

    “这张报纸…”林万骁指着。

    “哦,这个啊。”一个老工人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去年郑省长来视察,工地提前三天打扫,还给我们发新工装,让我们站那儿当背景板。视察完,工装收走了,工资还是没发。”

    黑色幽默。冰冷彻骨。

    “孩子还在上学不?”林万骁问。

    “上啥学啊。”老工人叹气,“俺孙子在老家上小学,这学期学费八百,交不起,老师天天打电话催。俺跟老师说:等等,等爷爷要了工钱就寄。等了半年了…”

    工棚里一片沉默。只能听见风声穿过板房缝隙的呜咽。

    林万骁走出工棚,拿出手机。信号很弱,他走到高处,拨通了财政部的紧急联络专线。

    “我是林万骁。天岭省农民工工资被拖欠,涉及至少三千人,金额超两亿。申请动用农民工工资应急保障金,立刻拨付。”

    电话那头犹豫:“林主任,这需要省政府申请…”

    “我现在就在工地,工人就在我面前挨饿受冻。程序可以补,人命等不了。”林万骁语气强硬,“两小时内,钱必须到省人社厅监管账户。出了事我负责。”

    挂了电话,又打给省人社厅厅长:“我是国家发改委林万骁。财政部应急资金两小时内到账,你亲自督办,今天下午开始,按名单发工资。少发一分,我撤你的职。”

    再打给省公安厅:“派警力到天岭金融城工地,保护农民工安全。谁敢阻挠发工资,先控制后报告。”

    三个电话,不到十分钟。

    工人们围过来,眼神里有了光。

    “领导…真能发钱?”张德贵声音发抖。

    “今天下午开始发。”林万骁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拿到钱后,愿意回家的,买票回家;还想干活的,省里会协调其他正规项目。这个工地,不能再待了,太危险。”

    他指着塌陷的基坑:“看见那些裂缝没有?随时可能塌方。为了这点工资把命搭上,不值。”

    工人们点头,有几个已经开始抹眼泪。

    就在这时,工地门口传来刹车声。郑国涛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林主任!你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郑国涛气喘吁吁。

    “郑省长来得正好。”林万骁指着工地,“看看,百亿投资的金融城,成了烂尾楼;三千工人的血汗钱,拖了半年。你这个省长,当得心安理得?”

    郑国涛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骂跟在身后的市住建局局长:“你们怎么搞的!农民工工资问题为什么没及时解决!”

    局长低头不敢吭声。

    “郑省长别演了。”那个老工人突然开口,他指着墙上糊的报纸,“您去年视察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说‘绝不拖欠农民工一分钱’。现在报纸还在墙上糊着呢,您的话还在报纸上印着呢!”

    郑国涛僵住。

    张德贵上前一步:“郑省长,俺们不识字,但俺们记性好。您去年坐着奥迪车来,前呼后拥。您知道您那一辆车,够发俺们多少兄弟的工资不?”

    他伸出三根手指:“够发三十个人一年的工资!够三千人一个月的工资!您来一趟,车马费够俺们吃三个月!”

    字字如刀。

    郑国涛嘴唇哆嗦,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林万骁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郑省长,戏演砸了。现在两条路:第一条,配合工作组,把该还的钱还上,该查的事查清。第二条…”

    他顿了顿:“让这些工人,去省委大院跟你讲道理。你选。”

    郑国涛看着周围那些眼睛,愤怒的,绝望的,饥饿的眼睛。他终于意识到:这次,糊弄不过去了。

    “我…我配合。”他声音沙哑。

    “那好。”林万骁提高音量,“第一,今天下午开始发工资,你亲自在现场盯着。第二,这个工地的安全隐患,立即排查整改,该围挡的围挡,该拆除的拆除。第三,金融城项目为什么烂尾,资金去向哪里,写个详细报告,明天交给我。”

    “是…”

    “还有,”林万骁最后说,“把这些工人安顿好。天冷,找暖和的地方住,吃顿饱饭。这是你欠他们的。”

    回程车上,无人说话。

    开了十分钟,林万骁突然说:“靠边停。”

    车停在路边。他推门下车,走到绿化带旁,弯腰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里翻江倒海。

    周振华递过矿泉水:“林主任…”

    “我没事。”林万骁漱了漱口,直起身,“就是…恶心。”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三千人,在零下五度的工棚里,吃白菜帮子,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工资。而有些人,坐着几十万的奥迪车,说着漂亮话,把几十亿几百亿揣进自己口袋…”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上车,关门。

    “去省纪委。”他说,“有些事,不能等明天了。”

    车重新启动,驶向市区。

    后视镜里,那片荒凉的工地越来越远。

    但那些面孔,那些眼睛,已经刻在了记忆里。

    抹不掉。

    就像墙上的旧报纸,虽然发黄,虽然被用来糊墙,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