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天岭省正下着冻雨。
跑道湿滑，机身轻微颠簸。林万骁透过舷窗望去，机场塔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周振华坐在旁边，低声说：“郑国涛省长亲自来接机，带了四套班子。”
“阵仗不小。”林万骁扣上安全带。
“来者不善。”邬冬梅从后排探身，“省里刚发来行程单，下午安排参观城市规划馆，晚上接风宴，明天上午才听汇报。”
林万骁冷笑：“行程我们自己定。告诉他们，下了飞机直接去‘天岭发展’。”
机舱门开，冷风灌入。廊桥尽头，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微胖，深蓝色夹克，笑容标准，正是天岭省长郑国涛。
“林主任，一路辛苦！”郑国涛热情握手，手掌厚实有力。
“郑省长亲自来，不敢当。”林万骁抽回手。
“应该的应该的。”郑国涛侧身介绍，“这位是常务副省长王建民，这位是分管金融的副省长李薇同志，这位是省发改委刘主任…”
一一握手，笑容满面。
“车备好了，咱们先去宾馆？”郑国涛引路。
“直接去‘天岭发展’。”林万骁脚步不停。
郑国涛一愣：“这…林主任，不先休息一下？那边条件简陋…”
“债是从那里欠的，就从那里看起。”林万骁已经走向摆渡车，“郑省长要是有其他安排，可以不用陪。”
“陪，当然陪。”郑国涛笑容不变，“刘主任，马上通知城投公司，做好准备。”
三辆考斯特驶出机场。头车里，郑国涛坐在林万骁旁边，滔滔不绝介绍天岭发展成就：“…咱们天岭虽然基础差，但这几年抓住中部崛起机遇，Gdp增速连续五年超全国平均。特别是新区建设，规划面积两百平方公里…”
林万骁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侧，大片荒地插着“规划中”的牌子，偶有几栋孤零零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天空。
“那些楼，入驻率多少？”他突然问。
郑国涛卡壳：“这个…还在招商引资阶段。”
“空置几年了？”
“也就…两三年。”郑国涛转移话题，“林主任，这次违约确实是意外。‘天岭发展’经营一直良好，主要是受房地产市场下行影响，现金流暂时…”
“187亿的暂时？”林万骁转过头，“郑省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暂时’两个字，说服不了市场，更说服不了上面。”
郑国涛笑容僵住，两人不再吭声。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大厦前。楼顶“天岭发展集团”六个鎏金大字，在雨中泛着冷光。
门口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秃顶，西装皱巴巴：“郑省长，林主任，我是‘天岭发展’总经理张海…”
“财务部在几楼？”林万骁打断。
“十…十五楼。”
“带路。”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无人说话。张海额头冒汗，不停用纸巾擦。
十五楼，财务部区域。工位大半空着，文件散落一地。几个留守的会计模样的年轻人，看见来人慌忙起身。
“财务总监呢？”邬冬梅问。
“请…请假了。”张海结巴。
“所有账册、凭证、银行流水，现在调出来。”林万骁吩咐工作组，“周司长，你带人现场看。邬司长，去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今天系统升级，进不去。”张海声音发虚。
林万骁盯着他：“张总，你当总经理几年了？”
“五…五年。”
“公司还不上钱，你睡得着吗？”
张海脸色煞白。郑国涛打圆场：“林主任，财务人员可能外出了，要不咱们先到会议室…”
话没说完，一个工作组成员从财务总监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个烧了一半的铁盆，盆底还有未燃尽的纸灰。
“林主任，他们在烧东西。”
死寂。
林万骁走到铁盆前，用脚拨了拨灰烬。残存的纸片上，隐约能看见“借款合同”“补充协议”字样。
他缓缓抬头，看向郑国涛：“郑省长，这就是你说的‘准备’？”
郑国涛脸色铁青，转身劈头骂张海：“胡闹！谁让你们烧的！”
“是…是李总监说，有些过期文件要处理…”张海腿发抖。
“李总监人呢？”
“不…不知道。”
林万骁不再理会，径直走向数据中心。门锁着，他让随行的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人员强行打开。
机房空空如也。服务器机柜全开着，硬盘被卸走，只剩裸露的线缆。
“好一个系统升级。”林万骁冷笑，“郑省长，麻烦你通知省公安厅，以涉嫌销毁证据、妨碍公务，对‘天岭发展’财务总监立案侦查。现在，立刻。”
郑国涛喉结滚动：“林主任，这…是不是再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林万骁盯着他，“研究怎么把证据毁得更干净？还是研究怎么把工作组糊弄过去？”
他转身对工作组下令：“周司长，你带人查封财务部所有物品，一张纸片都不能少。邬司长，你协调省审计厅，调取‘天岭发展’及关联企业在所有银行的流水记录，从五年前开始。”
“是！”
“另外，”林万骁看向郑国涛，“麻烦省里安排个能干活的地方。宾馆房间太小，我要个会议室，能放下三十台电脑那种。”
郑国涛咬牙：“省委党校有个培训中心，我马上安排。”
“不用。”林万骁说，“就这儿，‘天岭发展’这栋楼，我看挺宽敞。腾两层出来，今天下午六点前，工作组要进驻。”
“这…”
“有困难？”林万骁目光如刀。
“没…没有。”郑国涛掏出手机，“刘主任，马上协调。”
走出大楼时，雨更大了。郑国涛撑伞送林万骁上车，临关门时说：“林主任，天岭情况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林万骁坐在车里，没关车门：“郑省长，我这次来，只带了三天的换洗衣服。你猜为什么？”
郑国涛不解。
“因为我认为，”林万骁一字一句，“三天，足够把该查的清，该办的办。如果不够，那就说明有人不想让查清，不想让办。”
车门关上。车队驶离。
郑国涛站在雨中，脸色阴沉。常务副省长王建民凑过来：“省长，这林万骁…太不给面子了。”
“面子？”郑国涛冷笑，“他是来要命的。”
“那咱们…”
“该藏的东西藏好，该串的口供串好。”郑国涛转身，“通知那边，计划有变，让他们早做准备。”
“是。”
车上，周振华担忧：“林主任，这么强硬，会不会…”
“会不会打草惊蛇？”林万骁接话，“蛇已经惊了。从他们烧账本、拆硬盘开始，就没打算配合。既然这样，不如亮明态度——工作组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看向窗外，城市在雨中模糊：“三千多亿债务，不是一天欠下的。这背后有多少人发财，有多少人背书，有多少人睁只眼闭只眼…我要把它连根拔起。”
邬冬梅从前排回头：“林主任，刚才在机房，我发现个细节。”
“说。”
“硬盘虽然拆了，但机柜标签还在。按标签编号，‘天岭发展’的数据存储量，远超一般城投公司。我怀疑…”
“他们不只做城投业务。”林万骁点头，“查，往深里查。”
车驶入市区，街道冷清。几家商铺拉着“旺铺招租”的横幅，在雨中飘摇。
手机震动，王正国发来信息：“抵天岭否？情况如何？”
林万骁回复：“已交锋。对方毁证。三天内必有突破。”
片刻，回复：“注意安全，可借省纪委力。”
收起手机，林万骁对司机说：“去省纪委。”
“现在？”
“现在。”
车调转方向。周振华和邬冬梅对视一眼，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天岭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