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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司局文化重塑
    批复下达的第七天,林万骁召集分管司局一把手开会。

    投资司、产业司、区域司、高技术司、农经司、基础司…七个司局的司长、副司长,二十多号人,把十九楼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水果茶点,只有人手一份的会议材料,薄薄三页纸,标题加粗:

    《关于完善投资项目审批与政策评估工作的若干要求(试行)》

    林万骁八点五十五分走进会议室,黑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扫了一眼会场,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没急着开口,先拧开自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九点整。

    “人都齐了,开会。”林万骁放下杯子,“材料都看了?”

    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纸声。其实不用翻,那三页纸的内容,在场的人早就传遍了,从上周五文件初稿在委内办公系统征求意见开始,各个司局的微信群里就没消停过。

    “林主任,”产业司司长老陈先开口,语气谨慎,“这个要求…是不是急了点?第三方评估要全覆盖,政策回溯要建机制,工作量增加不是一点半点。司里现在人手本来就紧张…”

    “紧张就加人。”林万骁打断他,“编制我给争取,但事情必须做。”

    “不是编制的问题,”基础司司长老赵接话,“是流程问题。有些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等第三方评估报告出来,黄花菜都凉了。比如抢险救灾项目…”

    “抢险救灾走绿色通道,不在此列。”林万骁早有准备,“文件第四条写得清楚:应急类、保密类项目,经批准可简化程序。但常规项目,必须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加了这两道关,审批慢了,得罪人了,自己也麻烦了。但我要问一句:我们发改委批项目、出政策,为的是什么?”

    没人接话。

    “为的是国家发展,为的是人民福祉。”林万骁自问自答,“可这些年,我们批出去的项目,有多少建成后闲置?我们出台的政策,有多少执行走样?审计报告大家都看过,触目惊心!”

    他拿起面前的材料:“去年,某省一个化工园区项目,我们批了,地方配套了,投资三十个亿。结果呢?环评造假,临近居民区,群众上访不断,现在被迫停工。如果当初审批时有个像样的第三方评估,会发现不了问题?”

    “还有某市的高新技术产业扶持政策,我们出的文,地方配套资金。结果钱下去,被企业套取挪用,真正的创新企业没拿到一分钱。如果政策出台后做个效果回溯,会揭不开这个盖子?”

    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以,这不是添麻烦,这是补漏洞。”林万骁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第三方评估,是要借用‘外脑’,避免‘自己评自己’;政策回溯,是要‘回头看’,避免‘一发了之’。这两条,必须做。”

    农经司司长老钱是个实在人,他扶了扶眼镜:“林主任,道理我们都懂。但具体怎么做?评估机构怎么选?谁来付费?回溯标准怎么定?这些不明确,下面没法执行。”

    “问得好。”林万骁示意秘书打开投影,“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把细节敲定。”

    屏幕上出现第一张ppt:《第三方评估机构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

    “评估机构实行名录库管理。”林万骁拿起激光笔,“入库标准有三条:一是有相应资质,二是无不良记录,三是与项目无利害关系。入库机构公开招标确定,每两年更新一次。”

    红点移到下一行:“评估费用,原则上由项目申报单位承担,纳入项目总投资。特殊情况,比如贫困地区、民生项目,可以申请财政补贴。具体标准,投资司牵头制定。”

    再往下:“评估报告要有统一模板,包括技术可行性、经济合理性、社会稳定性、环境相容性等八个方面。报告结论必须明确:建议批准、建议修改后批准、建议不予批准。模糊两可的,打回重做。”

    一张张ppt翻过,条款越来越细。会议室里,有人埋头记录,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

    “至于政策回溯,”林万骁切换到最后一张,“每个季度,各司局要对自己过去三年出台的重大政策,选取至少一项进行效果评估。评估报告要回答三个问题:政策目标实现了多少?存在什么问题?需要怎么调整?”

    他放下激光笔:“这个报告,我不看文字,看数据。政策带动了多少投资?创造了多少就业?企业获得感怎么样?群众满意度如何?要有调查,有统计,有案例。”

    “林主任,”区域司副司长是个女同志,说话细声细气但直指要害,“政策效果很多是长期的,三年可能看不出什么。”

    “那就做跟踪评估。”林万骁回应,“但三年是个坎。一项政策实施三年,如果连阶段性效果都说不清楚,那政策本身就有问题。”

    会开了两小时。问题提了几十个,林万骁一一解答。有些当场拍板,有些要求司局研究后上报。

    散会前,他最后说:“文件下周一下发,从明年1月1日起执行。这半个月,各司局抓紧制定实施细则。我提醒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是硬要求,不是软任务。执行情况,纳入司局年度考核。哪个司局打折扣、搞变通,我找你司长。”

    没有人敢接这个目光。

    会后,司长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脚步沉重。

    “老陈,你们产业司项目最多,这下够呛吧?”基础司老赵低声说。

    “何止够呛。”老陈苦笑,“今年报上来的重大项目一百多个,全要第三方评估…评估机构哪找那么多?就算找到了,时间也来不及啊。”

    “林主任这是要动真格的。”

    “不动真格能行吗?上次审计署点名批评,委里脸上无光。王主任拍了桌子,说再出问题要问责。”

    两人说着,走到电梯口。投资司司长周振华和邬冬梅也在等电梯。

    “周司长,你们投资司牵的头,可得把细则做细点。”老陈半开玩笑半认真,“别到时候我们按细则做了,你们又说不行。”

    周振华推了推眼镜:“陈司长放心,细则一定充分征求意见。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虽然麻烦,长远看是好事。把责任分担出去,咱们也轻松点。”

    “轻松?”老陈摇头,“我看是更不轻松了。以前项目出问题,还能说‘当时情况如此’‘专家也认可’。现在第三方评估报告白纸黑字,谁批的谁负责,跑都跑不掉。”

    电梯来了,几人进去。不锈钢轿厢映出模糊的人影。

    邬冬梅一直没说话。电梯下行时,她突然开口:“其实最难的不是程序,是观念。”

    几人看向她。

    “我们习惯了审批权在握的感觉。”邬冬梅声音平静,“一个项目,报上来,我们审,我们批,我们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现在要加一道第三方评估,等于把一部分判断权让出去了。很多人心里不舒服。”

    老陈和老赵对视一眼,没吭声。

    电梯到六楼,门开。邬冬梅走出去前,回头说了一句:“但让出去的只是判断权,赢得的是公信力。这笔账,划算。”

    电梯门关上,继续下行。

    轿厢里沉默了几秒。

    “这女同志,”老赵感慨,“不简单。”

    “林主任看上的人,能简单吗?”老陈叹气,“行了,回去干活吧。这场改革,躲是躲不过去了。”

    文件正式下发那天,是周一。

    早晨八点半,各司局综合处到办公厅领取红头文件。厚厚一沓,还附带三本配套手册:《第三方评估操作指南》《政策效果回溯模板》《常见问题解答》。

    九点,各司局召开处级以上干部会,传达文件。

    十点,微信工作群开始爆炸。

    “一处收到,正在学习。”

    “二处收到,已转发全处。”

    “三处有个问题,评估费用如果项目单位不配合支付怎么办?”

    “看解答手册第15页,有强制条款…”

    产业司三处的小会议室里,副处长李小明正在给全处同志解读文件。投影屏上是文件的重点条款,七八个年轻人围坐,有人记笔记,有人皱眉。

    “李处,这么说,以后所有项目,不管大小,都要第三方评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问。

    “原则上是。”李小明说,“文件明确,总投资5000万以上的项目必须评估;5000万以下的,各司局可根据情况决定,但要有记录。”

    “那得增加多少工作量啊…”有人哀叹。

    “工作量是增加了,但责任也分散了。”李小明敲敲桌子,“以前咱们审项目,提心吊胆,生怕哪里没看到。现在有专业机构把关,咱们压力小点。”

    “小什么呀,”另一个女同志撇嘴,“评估报告来了,咱们不还得审?发现问题不还得打回去?程序多了,活一点没少。”

    “但出问题的概率小了。”李小明耐心解释,“而且,文件说了,对信誉好的评估机构,可以逐步建立‘免检’通道。前提是他们的报告经得起检验。”

    散会后,李小明回到自己工位。电脑右下角,微信图标在闪。点开,是几个地方发改委老朋友的私信。

    “李处,新规看到了,力度不小啊。”

    “以后找你们批项目,是不是得先找评估机构?”

    “有没有推荐的评估机构?给指点指点。”

    李小明苦笑,一一回复:“按文件要求办,我们一视同仁。”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第一份撞上新规的项目,三天后来了。

    某省申报的“新能源汽车电池材料产业基地”,总投资85亿,属于国家鼓励类项目。按照以往,这种项目快的话一个月就能走完流程。但现在,第一关就卡住了,申报材料里没有第三方评估报告。

    产业司一处经办人小张打电话给省里:“王处长,你们报的项目材料不全啊,缺第三方评估报告。”

    电话那头愣了:“什么评估报告?我们可研报告、环评报告、能评报告都全的啊。”

    “现在有新规定了,所有重大项目都要独立的第三方综合评估报告。你们抓紧补,不然没法受理。”

    “这…张处,评估报告找谁做?有没有指定机构?时间要多久?费用多少?”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小张赶紧翻手册:“机构在名录库里选,费用你们和机构谈,时间…原则上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电话那头急了,“我们这个项目,省里领导盯得紧,要赶年底前开工。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那没办法,规定如此。”小张硬着头皮,“要不你们先选机构,我们这边可以预审其他材料,同步推进。”

    挂了电话,小张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周,类似的电话越来越多。地方抱怨,企业叫苦,连一些行业协会都找上门来。

    周四下午,林万骁办公室。

    周振华和邬冬梅来汇报进展。

    “目前看,阻力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周振华拿着笔记本,“一是时间,地方普遍反映评估耗时太长;二是费用,有些项目单位不愿意出这笔钱;三是机构能力,名录库里的评估机构水平参差不齐,有些报告质量不高。”

    林万骁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还有吗?”

    邬冬梅接话:“还有观念问题。有些地方同志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增加企业负担。还有的…想走捷径,打听能不能‘变通’。”

    “怎么变通?”

    “比如,找个熟悉的机构,做份‘合格’的报告;或者,把评估做在立项前,用可研报告代替综合评估。”邬冬梅顿了顿,“我们已经发现两起这类情况,材料打回去了。”

    “打得好。”林万骁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他想了想:“这样,你们抓紧做三件事。第一,优化名录库,建立评估机构‘红黑榜’,质量好的多给业务,差的淘汰。第二,制定评估报告质量规范,明确最低标准。第三,搞个培训,把地方发改委的同志请来,现场讲解,现场答疑。”

    “培训什么时候?”

    “下周。”林万骁果断,“我亲自讲第一课。”

    培训通知下发,反响热烈。原本计划一百人的会场,来了近两百人。过道里加了椅子,还是坐不下,不少人站着听。

    林万骁站在讲台上,没念稿子,直接提问:“在座各位,有多少人觉得新规定是添麻烦的?举手我看看。”

    台下迟疑片刻,稀稀拉拉举起十几只手。

    “好,放下。”林万骁笑了,“坦率。那我问下一个问题:有多少人,经手过建成后闲置的项目?或者,出台过执行走样的政策?”

    这次,举手的人多了,有三分之一。

    “手放下。”林万骁表情严肃起来,“那我再问:这些项目、这些政策,当初审批、出台的时候,我们有没有责任?”

    台下鸦雀无声。

    “有。”林万骁自问自答,“至少,把关不严的责任跑不掉。为什么把关不严?因为专业能力有限?因为时间仓促?因为人情干扰?都有。但现在,我们有了新办法——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数据说话,让效果检验。”

    他打开ppt,上面是一个对比图:“左边,是传统审批流程。地方报材料,我们审,我们批。右边,是新流程。地方报材料,同时附第三方评估报告,我们重点审评估报告的质量和结论。”

    红点在图上移动:“看起来多了一步,实际上,是把我们从前要做但做不深、做不专的工作,外包给了专业机构。而我们,从‘运动员’兼‘裁判员’,变成纯粹的‘裁判员’。这不好吗?”

    台下有人点头。

    “至于费用问题,”林万骁切换下一页,“评估费占项目总投资的比例,平均不到千分之三。用千分之三的成本,降低项目失败的风险,这笔账,不值得算吗?”

    “还有时间问题。”他继续说,“评估是要时间,但磨刀不误砍柴工。项目仓促上马,后期出问题,停工整改,损失更大。这样的教训,还少吗?”

    讲了一个小时,现场答疑半小时。问题尖锐,但林万骁应答从容。

    培训结束,很多人围上来。一个地市的发改委副主任挤到前面:“林主任,听了您的课,我理解了。但回到地方,领导要速度,企业要效率,压力还是大。”

    “理解。”林万骁拍拍他肩膀,“改革都会有阵痛。但请你转告你们领导:现在慢一点,是为了以后不返工;现在严一点,是为了以后不问责。这是对地方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

    那人若有所思地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邬冬梅低声说:“林主任,今天效果不错。”

    “一时效果而已。”林万骁摇头,“真正的考验,是执行。文件发下去了,培训搞完了,接下来就看各司局怎么落实。你让投资司盯紧点,每周给我报一次情况。”

    “明白。”

    又过了一周,第一份政策回溯报告交上来了。

    是农经司的,回溯的是三年前出台的《关于支持农产品冷链物流发展的指导意见》。报告三十多页,有数据有案例有问卷,结论明确:政策推动了冷链设施建设,但区域分布不均,中小企业获益不足,建议下一步调整支持重点。

    林万骁仔细看了报告,批示:“请农经司据此研究完善政策。此报告作为模板,印发各司局参考。”

    模板一发,其他司局坐不住了。

    如果说第三方评估是卡项目的关口,那政策回溯就是揭政策的短。哪个司局愿意承认自己出的政策有问题?

    但有了模板,不做好像又说不过去。

    于是,各司局的政策处室开始忙活。调数据,做调研,写报告。有人认真,有人敷衍。

    林万骁心里清楚。他在主任办公会上说:“回溯报告,我不求完美,但求真实。哪怕你写的都是问题,只要问题是真的,建议是实的,我就认。最怕的,是报喜不报忧,把回溯做成表功。”

    这话传下去,各司局的态度开始转变。

    十二月下旬,第一份高质量的第三方评估报告,随着一个重大产业项目报到了产业司。

    报告厚达两百页,从技术路线到市场前景,从环保影响到社会风险,分析得透彻。结论是“建议修改后批准”,列出了十七条具体修改意见。

    项目单位开始不愿意改,找关系打招呼。产业司顶住压力,坚持按评估意见办。来回改了三次,终于达标。

    项目批下去那天,林万骁在文件上签完字,对周振华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效果。没有这份评估报告,那些问题可能就带过去了。三年后,可能就是又一个审计案例。”

    周振华深有感触:“是啊。虽然过程折腾,但值。”

    转眼到了年底。委里开年度工作总结会,王正国主任在会上专门提到这项改革:“…第三方评估和政策回溯,是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开始有阻力,有抱怨,但坚持下来,效果正在显现。这证明,只要方向对,再难也要推。”

    散会后,林万骁在走廊遇到老陈。

    “林主任,”老陈这次笑容真诚多了,“我们司最近批的几个项目,有评估报告把关,心里踏实多了。以前批项目,晚上都睡不踏实,生怕哪里没想到。”

    “现在能睡踏实了?”

    “能。”老陈点头,“虽然流程长了,但责任清了。”

    林万骁笑了:“这就是改革的目的,不是为难谁,是保护大家。”

    走出办公楼,已是华灯初上。大街上的车流汇成光河,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