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江辰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归晚的光。
不是那个被囚禁的自己的目光。
是——
另一双眼睛。
从虚空中睁开的眼睛。
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辰转身。
那个暴君——那个应该在消散的暴君——站在他面前。
完整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消散。
是——
重生。
——
“你……”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暴君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腥味。
有孤独味。
有四亿年等待被辜负之后的——
疯狂。
“你以为我会消散?”他说。
“你以为那些话,能打动我?”
“你以为——”
他走近一步。
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你比我高贵?”
——
江辰没有退。
他只是望着那双眼睛。
望着那双与他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眼睛。
“我没有比你高贵。”他说。
“我只是——”
“没有等四亿年。”
——
暴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更大声。
笑得整座黑城的城墙都在震颤。
笑得那些头颅,在风中疯狂摇摆。
“没有等四亿年。”他重复。
“没有等四亿年,就可以站在这里教训我?”
“没有等四亿年,就可以带走我的归晚?”
“没有等四亿年——”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
低沉到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
“就可以说,你比我懂什么是‘等’?”
——
江辰沉默了。
他确实不懂。
他等了归晚十四年。
但这个人,等了四亿年。
四亿年。
比他的九世轮回加起来,还要长无数倍。
如果让他等四亿年——
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会不会也把所有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
会不会也——
杀了自己的林薇?
——
“我不知道。”江辰说。
暴君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是我等四亿年,会变成什么样。”
江辰望着他。
望着这个自己。
望着这个——
被时间逼疯的自己。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归晚等的人,不是你。”
——
暴君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痛。
那种痛,比愤怒更深。
比疯狂更重。
比四亿年的孤独——
更让人窒息。
“我知道。”他说。
“我一直知道。”
“她等的人,是那个被囚禁的我。”
“是那个——”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还没有被杀死的我。”
——
江辰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
这个暴君,不是不知道归晚等的是谁。
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才囚禁那个自己。
让他每天看着那些头颅。
让他每天活在绝望里。
让他——
永远无法走到归晚面前。
——
“但你知道吗?”暴君突然说。
江辰抬头。
“那个被囚禁的我,已经被你带走了。”
“那道归晚的光,也已经融进他身体里。”
“现在——”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
有释然。
有——
终于可以结束的轻松。
“现在,轮到我了。”
——
他伸出手。
一柄剑,从虚空中浮现。
那柄剑,与轮回剑一模一样。
但剑身上刻着的,不是轮回。
是——
“归墟”。
倒着写的“归墟”。
——
江辰也拔剑。
两柄剑,隔着三丈的距离,遥遥相对。
两个江辰,隔着三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一个等了十四年。
一个等了四亿年。
一个带着归晚的光。
一个带着归晚的恨。
——
“来吧。”暴君说。
“让我看看,那个被归晚选中的人,有多强。”
——
第一剑。
江辰的剑与暴君的剑相撞。
撞击的瞬间,整座黑城震颤了一下。
那些头颅从城墙上震落。
滚落在地上。
滚落在他们脚下。
滚落在——
两个自己之间。
——
暴君低头,看着脚下那颗头颅。
归月的头颅。
银色的长发沾满灰尘。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依然望着他。
——
“你知道她死之前说了什么吗?”暴君问。
江辰没有回答。
“她说——”
暴君蹲下来,轻轻捧起那颗头颅。
“她说,归晚会回来的。”
“她说,归晚会带着那个真正的你,回来。”
“她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滴在那颗头颅上。
“她说,她等到了。”
——
江辰的剑,垂了下去。
“她等到了?”他问。
暴君点头。
“就在你来的那一刻。”
“就在那个被囚禁的我,走出牢笼的那一刻。”
“她——”
他望着怀里那颗头颅。
“她笑了。”
——
沉默。
很久。
然后江辰开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暴君站起来。
把那颗头颅轻轻放回城墙下。
转身,面向他。
“因为我要确认。”他说。
“确认你真的能带他回家。”
“确认那道归晚的光,没有选错人。”
“确认——”
他举起剑。
“确认你,值得我等四亿年。”
——
第二剑。
这一次,江辰没有再退。
两柄剑相撞的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暴君的记忆。
四亿年前。
他站在初代文明的最后一个黎明前。
那颗恒星即将熄灭。
那些族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三亿年前。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那些他曾经爱过的人,全部化成了灰。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两亿年前。
一亿年前。
一千万年前。
一万年前。
一千年前。
一百年前。
十年前。
每一天。
每一个时辰。
每一秒。
他都在等。
等那道门打开。
等那个叫归晚的人,走进来。
等——
有人告诉他,可以停了。
——
但门一直没有开。
归晚一直没有来。
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停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等。
继续杀。
继续——
把那些等不到的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
挂给谁看?
挂给那个永远不来的归晚看。
挂给那个——
被囚禁的自己看。
挂给——
他自己看。
——
第三剑。
江辰的剑,斩断了暴君的剑。
不是真正的斩断。
是“理解”的斩断。
他理解了。
理解了这个等四亿年的人。
理解了他的疯狂。
理解了他的孤独。
理解了他——
为什么要杀了所有人。
——
暴君望着手中断成两截的剑。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懂了。”他说。
江辰点头。
“懂了。”
“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江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暴君面前。
伸出手。
不是握剑的手。
是——
拥抱的手。
——
暴君愣住了。
四亿年来,第一次有人向他伸出手。
不是杀他。
不是恨他。
是——
拥抱他。
——
“你……”他的声音沙哑。
江辰把他拥进怀里。
“够了。”他说。
“等够了。”
“可以停了。”
——
暴君的身体开始颤抖。
四亿年的孤独。
四亿年的等待。
四亿年的疯狂。
在这一刻,全部化成眼泪。
流在江辰肩上。
流在那个——
终于有人来告诉他可以停了的时刻。
——
“归晚……”他喃喃。
江辰摇头。
“不是归晚。”
“是我。”
“是另一个你。”
“是——”
他顿了顿。
“是终于来接你的人。”
——
暴君闭上眼睛。
让那些眼泪流尽。
让那些疯狂消散。
让那些——
四亿年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
——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散。
是“归位”。
那些被他杀死的记忆,那些被他挂在城墙上的头颅——
一个一个,重新回到他身体里。
回到那个——
终于可以被原谅的自己里。
——
“去吧。”他说。
“去找她。”
“去找那个——”
“真正在等你的归晚。”
——
江辰点头。
转身。
向那道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回头。
望着那个正在透明的自己。
望着那个——
终于可以休息的自己。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自己笑了。
“我叫——”他想了想。
“我叫‘终于等到了’。”
——
光。
无尽的光。
那个自己彻底消失在光里。
只剩下那满墙的头颅,在风中轻轻摇晃。
但这一次,那些头颅的眼睛里,不再是恨。
是——
释然。
——
江辰走进那道门。
走进那道光。
走进——
下一个平行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