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桂香与不速之客
秋深了。
风一天比一天冷,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院子里的桂花树花期已到尾声,金黄色的细碎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香气却还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那几丛菊花倒开得正好,黄的紫的白的,在越来越短的日光里精神抖擞。架子上的葡萄藤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串没来得及摘的葡萄干瘪地挂着,被麻雀啄得破破烂烂。
方阳裹着外套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打了个哆嗦。他搓着手,看晓晓蹲在桂花树下扫花瓣,小雅在给菊花浇水,迈克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磨厨房里的菜刀。菲菲在屋里泡茶,水汽从窗户飘出来,带着茶叶的清香。
“这天儿,说冷就冷了。”方阳嘀咕一句,正要回屋,院子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是这儿吧?”
“就这儿,晨曦灵异事务所,没错。”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
菲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迈克停了磨刀的动作,抬头看向院门。晓晓和小雅也站起来。
“谁啊?”方阳问。
“警察!开门!”
警察?方阳和菲菲对视一眼。上次图书馆那事之后,赵警官倒是来过一次,送了奖金,之后就没联系了。这回又是什么事?
方阳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警服,年纪不大,一个高瘦,一个微胖,脸色都不太好,白里透青,额头上还带着汗,眼神慌张,不停往身后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请问……是晨曦事务所吗?”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
“是,我是方阳,这是菲菲,我们负责人。二位警官请进。”方阳侧身让开。
两个警察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就把门关上了,还下意识上了锁。这动作让院里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菲菲放下茶杯:“二位怎么称呼?出什么事了?”
“我姓陈,他姓王。”高瘦的那个是陈警官,抹了把额头的汗,“我们……我们遇到怪事了,实在没辙,赵队说你们……你们懂这个,让我们来找你们。”
王警官,就是那个微胖的,连连点头,嘴唇还在抖:“太邪门了,真的,我俩从警到现在,头一回见着那东西……”
“什么东西?慢慢说,坐下说。”菲菲示意他们在石凳上坐下,又让小雅去倒茶。
两个警察坐下来,陈警官深吸几口气,才开口:“是这样,昨天下午,我们接到报警,说城西三十里外,新建的那座跨河大桥,就是去年才通车的那座,有人晚上看见……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小雅推了推眼镜。
“对,说是有个……没头的影子,在桥上晃悠。”王警官压低声音,好像怕谁听见,“报警的是个过路的司机,吓得够呛,话都说不利索。所里本来不想管,但最近上头抓治安,说任何警情都得核实,就派我俩去看看。”
陈警官接过话头,脸色更白了:“我俩开警车去的,到那儿天黑了。那桥你们知道吧,新建的,又长又宽,晚上路灯挺亮。我们开上桥,慢慢走,仔细看,啥也没有。本来以为就是眼花或者恶作剧,准备掉头回去。结果……”
他顿了顿,端起小雅递过来的茶,手抖得茶水都洒出来了,也顾不上烫,灌了一大口。
“结果就在我们掉头的时候,王警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陈警官声音发干,“他说‘老陈,你看那是什么’,我一回头……”
他咽了口唾沫:“桥中间,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深色衣服,背对着我们。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关键是那人影肩膀上,空荡荡的,没有头。”
院子里静了一下,只有风吹过葡萄藤的沙沙声。
晓晓下意识抱住了胳膊。小雅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菲菲微微蹙眉。
“然后呢?”方阳问。
“然后我他妈一脚油门就跑了!”王警官激动起来,“真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知道踩油门。那东西……那东西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我觉得它在看我们,虽然没有头,但就是觉得它在看!后视镜里,它越来越小,可我一直觉得后背发凉,好像它下一秒就能追上来……”
陈警官点点头:“我俩一路狂飙回城里,车都快开飞了。回来跟所长汇报,所长骂我们疑神疑鬼,说肯定看错了。但我们俩都看见了,真真切切!所长不信,说再派人去看,可所里没人愿意去,都说晦气。后来赵队私下跟我们说,让我们来找你们,说你们……有经验,于是我们一早就来了。”
他说完,眼巴巴看着菲菲。
菲菲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院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的车流声。桂花香一阵阵飘过来,甜得有点腻人。
过了好一会儿,菲菲才开口:“桥是去年建好的?”
“对,去年秋天通的车,叫‘平安大桥’,挺气派一座桥。”陈警官说。
“建桥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比如事故,或者……死人?”菲菲问。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陈警官摇头:“没听说。这桥是市里重点工程,验收时候一点问题没有。通车时候领导还剪彩了呢。”
“之前有人报过类似的警吗?”
“没有,这是头一回。”
菲菲沉默片刻,看向方阳他们:“你们怎么看?”
“去看看呗。”方阳说,“眼见为实。万一是哪个缺德的装神弄鬼呢?”
“我也觉得该去看看。”小雅说,“无头鬼影……这种传说不少,但真正成形的不多。如果真有,得搞清楚是什么,为什么出现在新桥上。”
晓晓小声说:“我……我有点怕。没有头的鬼,听着就吓人。”
迈克只说了三个字:“必须去。”
菲菲点点头,对两个警察说:“行,这事我们接了。不过得晚上去,现在白天,去了也看不出什么。二位先回去,晚上在城郊光华路碰头,位置发给我就行。”
两个警察如释重负,连连道谢,留下联系方式,又叮嘱了好几遍“小心”,这才急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会儿都会被那无头鬼影盯上似的。
院门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总,你怎么看?”方阳问菲菲。
菲菲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不知道。”她轻轻说,“但新桥,无头鬼影,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不对劲。先吃饭,吃完准备东西,晚上去看看。”
二、 夜探平安桥
晚上十点半,五人开着事务所那辆越野车出了城。
陈警官和王警官已经在光华路等着了,开着一辆警车,没开警灯,远远看见越野车,连忙打双闪示意。
两辆车一起出发。
深秋的夜晚,城外比城里冷得多。路上几乎没车,只有两排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把马路照得一片昏黄。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黑黝黝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是村庄。
方阳开车,菲菲坐在副驾驶,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后座挤着晓晓小雅和迈克,还有一堆准备好的东西:手电筒,强光电棍,菲菲的符纸和罗盘,小雅的录音笔和相机,迈克的刀用布裹着放在脚边。
“还有五公里。”菲菲说。
车里没人说话。晓晓紧张地捏着衣角,小雅低头检查相机电池,迈克闭目养神。方阳觉得手心有点出汗,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更添了几分诡异。
十一点整,车开到了平安大桥的引桥附近。桥比想象中还要大,横跨在一条宽阔的河上,桥面很宽,路灯很亮,映得河水一片粼粼的碎光。河对岸是起伏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方阳把车停过去,五人下了车。夜风很大,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寒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陈警官他们也下了车,两人脸色在路灯下还是不好看,“就在桥中间,我们看见的地方。”
菲菲抬头看了看大桥。桥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路灯像两串珍珠,延伸进远处的黑暗里。河风吹过桥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你们留在车上,我们过去看看。”菲菲对两个警察说。
“行,行,我们在这儿等着,有事就喊,我们马上过去。”王警官巴不得留在车里。
五人走上桥面。桥很新,沥青路面平整,护栏是不锈钢的,在路灯下反着冷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被风吹散。
菲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但指向并不明确,只是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旋转。
“有阴气吗?”方阳问。
菲菲摇摇头:“很淡,若有若无。不像是有成形的东西盘踞。”
他们走到桥中间,就是两个警察说看见鬼影的位置。这里路灯最亮,桥下河水哗哗流淌,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菲菲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
“奇怪。”
“怎么了?”
“什么都感应不到。”菲菲说,“没有怨气,没有煞气,连游魂的波动都没有。这片地方……干净得过分。”
“干净还不好?”晓晓小声问。
“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小雅说,“新桥通车一年,就算没出过人命,也该有些过路的游魂或者地气残留。但这种完全空白的感觉……像被人特意清理过。”
迈克已经走到护栏边,探身往下看。桥很高,离水面有几十米,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反射着零星的灯光。
“下去看看?”方阳问。
“等。”菲菲说,“咱们等到十二点左右。如果真有东西,应该会出来。”
于是五个人在桥边找了块背风的地方,靠着护栏坐下。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晓晓裹紧了外套,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小雅把相机抱在怀里取暖。方阳不停看表,时间过得真慢。
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又迅速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
快十二点了。
河风更大了,吹得桥上的路灯杆嗡嗡作响。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声音凄厉,一声接一声。
方阳觉得后背发凉,不是风吹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看看菲菲,菲菲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但脸色很严肃。迈克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整时……
桥中间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而是像电压不稳那样,猛地一暗,又迅速恢复。但就在那一暗一明的瞬间,桥面正中央,路灯最亮的地方,凭空多了一个影子。
高高瘦瘦,穿着件深色的、像是旧式中山装的衣服,背对着他们,站在桥栏杆边,面朝河水。
肩膀上,空空荡荡。
没有头。
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晓晓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小雅举起相机,但手抖得厉害。方阳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迈克的手握紧了刀柄,骨节发白。
那无头鬼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路灯的光穿过它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扭曲的影子。风吹过,它衣角微微飘动,但身体纹丝不动。
“过……过去?”方阳声音发干。
菲菲缓缓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罗盘在她手里疯狂旋转,然后停住,指针直直指向鬼影。
“走。”
菲菲带头,迈克紧随其后,方阳拉着晓晓和小雅跟在后面。五个人慢慢朝桥中间走去,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砰砰的心跳声。
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已经能看清那衣服的质地,是粗糙的深蓝色布料,洗得发白。裤子是黑色的,脚上是一双老式的布鞋。没有头,脖颈处是整齐的断口,但不见血迹,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五米。
菲菲停下脚步,双手已经结好了印。迈克的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你是谁?”菲菲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桥面上格外清晰。
无头鬼影没有反应,依然面朝河水,一动不动。
“为何在此徘徊?”菲菲又问。
还是没反应。
方阳壮着胆子,往前又挪了两步,离那影子只有三米远了。他几乎能感觉到从影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气,冰冷刺骨,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气息。
“喂!”他喊了一声。
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移动,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那样,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在五个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无头鬼影开始变淡,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消散。从边缘开始,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夜色和灯光中。
不过两三秒,整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桥面空空荡荡,只剩下路灯惨白的光,和呜呜的风声。
五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没……没了?”晓晓从方阳身后探出头,声音还在抖。
菲菲快步走到影子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冰凉,粗糙,是普通的沥青路面。她又拿出罗盘,指针恢复了缓慢的旋转,不再指向固定方向。
“不是实体,也不是鬼魂。”菲菲站起身,脸色凝重,“是虚影,残像,像一段被记录下来的影像,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播放。”
“影像?”小雅也走过来,用相机拍了几张地面,“谁的影像?为什么是无头的?”
“不知道。”菲菲摇摇头,“但肯定和这座桥有关。先回去,这里太冷,待久了要生病。”
五人回到桥头,两个警察在车里等得心焦,见他们回来,连忙下车。
“怎么样?看见了吗?”
“看见了,又没了。”方阳简单说了情况。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陈警官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我们先回去,查查这桥的资料。”菲菲说,“二位也先回吧,有消息我们再联系。”
回到事务所,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五个人又冷又累,烧了热水,围坐在客厅里。
“你们怎么看?”菲菲捧着热水杯,暖着手。
“肯定有古怪。”方阳说,“那影子太真实了,虽然一靠近就散,但肯定不是幻觉。而且为什么是无头的?这暗示什么?斩首?还是说……头不见了?”
“新桥,无头鬼影,特定时间出现……”小雅思索着,“像是一种执念的投射。但菲菲姐感应不到阴气,说明不是鬼魂本身,可能只是……某种残留的印记。”
“桥。”迈克忽然开口。
大家都看向他。
“桥有问题。”迈克说得很简单,但意思明确。
菲菲点点头:“明天开始,查这座桥。从设计,施工,到竣工,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查一遍。还有,打听一下建桥期间,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
三 、顺藤摸瓜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就分头行动。
菲菲和方阳去市图书馆,查平安大桥的公开资料和新闻报道。小雅和晓晓去城建局和档案馆,看看能不能找到施工图纸和验收记录。迈克去桥附近转转,找附近村子的老人打听。
图书馆里资料不多,平安大桥是市里去年的重点工程,报道都是正面宣传:促进两岸经济,方便百姓出行,造型美观,质量过硬。剪彩照片上,领导们笑容满面,红色绸带剪断的瞬间,彩带飞舞。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菲菲翻遍了去年当地的报纸,连中缝广告都没放过,一无所获。
“太干净了。”她合上最后一本剪报册,“就像那桥一样,干净得不对劲。”
方阳趴在桌上,眼睛发花:“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可能真是哪个无聊的人搞的恶作剧,用了什么投影技术?”
“没这么先进的技术。”小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和晓晓在档案馆,“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发现。施工记录齐全,验收报告完美,所有签字盖章一个不少。监理单位,施工单位,设计单位,都没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菲菲问。
“一点都没有。”小雅肯定地说,“资金到位,工期按时,质量全优。简直就是样板工程。”
“迈克呢?有什么发现?”
方阳拨通了迈克电话。电话那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问了附近两个村,十七个人。都说桥好,通车后方便多了。建桥时候也没听说出事,工地管得严,不让闲人进。”
“那就怪了。”菲菲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无头鬼影,新桥,完美无缺的记录。这三件事像三条平行的线,怎么也接不到一起。
“是不是时间不对?”方阳忽然说,“警察是前天才接到报警,说看见无头鬼影。但也许那影子早就有了,只是没人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注意到无头,没当回事?”
“有可能。”菲菲坐直身体,“走,去桥上再看看,白天看。”
两人回到事务所,迈克也回去了。
方阳和菲菲顾不上休息,开车又去了平安大桥。白天的桥和晚上截然不同,车来车往,阳光明媚,河水波光粼粼,远处山色清晰。站在桥中间,昨晚那种阴森诡异的感觉荡然无存,就是个普通的大桥。
菲菲在昨晚鬼影出现的位置仔细查看。地面,栏杆,路灯杆……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趴在地上,看缝隙里有没有残留的符纸灰烬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方阳嘀咕。
“就是见鬼了。”菲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鬼在哪儿呢?”
一无所获地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小雅和晓晓也回来了,同样没收获。迈克坐在院里抽烟,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五个人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会不会是别的缘故?”晓晓小声说,“比如桥的风水不好?或者下面土里埋了什么东西?”
“风水我看了,没问题。”菲菲说,“桥址是请人看过的,背山面水,是聚财纳福的格局。至于下面埋东西……建桥要打桩,挖地基,如果真埋了不该埋的,施工时候就该挖出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晚上去桥上守着吧?”方阳挠头。
菲菲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建桥的施工单位,是哪家公司?”
“腾达建工,本地企业,挺有名的,盖过不少楼,修过路。”小雅说。
“老板叫什么?”
“李国富,五十多岁,白手起家,是市里企业家代表,还捐过学校。”小雅翻着手机里的资料。
“李国富……”菲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了深,“查查他,还有腾达建工。不用查明面上的,查暗地里的。有没有官司纠纷,工人闹事,质量投诉,哪怕是小道消息,都找来。”
四、蛛丝马迹
查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不是容易事。但晨曦事务所五个人,各有各的门路。
方阳去找了在报社的同学,虽然辞职了,但人脉还在。小雅和晓晓在网上翻腾,各种论坛贴吧本地社区,看有没有相关吐槽。迈克有他的雇佣兵路子,能打听到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消息。菲菲则联系了几个懂风水的同行,旁敲侧击地问。
三天后,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拢过来。
腾达建工,老板李国富,确实是白手起家,但发家史有点“传奇”。十年前,他还是个包工头,接点小工程,勉强度日。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时来运转,接连拿下几个大项目,而且做得顺风顺水,很快就把公司做大了。
“有人说他拜了高人,改了风水。”方阳的哥们压低声说,“不过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没证据。”
“他手底下的工人,流动性特别大。”小雅整理着资料,“尤其是干基础活的,打桩挖地基那些,经常换人。有传言说他对工人很苛刻,工钱压得低,还经常拖欠。不过也没闹出过大纠纷,都是私下和解了。”
“他信这些东西。”菲菲说,“我打听过了,李国富办公室里供着关公,家里有佛堂,每次开工前都要烧香拜佛,请人看风水。他自己也戴着一堆开过光的手串玉佩。”
“这很正常吧,很多老板都信这个。”晓晓说。
“是正常,但他信得有点过分。”菲菲翻看着手机里同行发来的信息,“他每接一个大工程,尤其是桥梁隧道这种,都会私下请人做一场法事,而且不让外人看。有一次一个工人好奇,偷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法事……”方阳琢磨着,“难道跟那无头鬼影有关?”
“还有,”迈克开口,声音很低,“他十年前开始发家,第一个大工程,是邻市那座‘永固桥’。”
“永固桥?”小雅立刻在电脑上搜索,“哦,找到了,十年前建的,现在还在用,没出过问题。”
“但建桥那年,”迈克顿了顿,“桥附近,失踪过一个流浪汉。”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失踪?”菲菲坐直身体。
“嗯。流浪汉,无亲无故,捡废品为生,收废品的那家人一个月没见他,有些怀疑,派出所清查流动人口的时候,顺便反映了一下,派出所登记后,就不了了之。”迈克说,“我托人查了当年的记录,失踪时间,和永固桥打地基的时间,差不多。”
“你是说……”方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只是时间接近,没有证据。”迈克说。
菲菲的手指敲得更快了。无头鬼影,新桥,李国富,法事,流浪汉失踪……这些散碎的点,像飘在空中的灰尘,需要一个线头把它们串起来。
“再查。”她说,“查腾达建工这十年来,所有承建的大型工程,尤其是桥梁隧道。查每一个工程期间,附近有没有失踪案,尤其是流浪汉、外来务工人员这种没人在意的。还有,查李国富请的那个做法事的人,是谁。”
五、黑暗拼图
又花了四天时间,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渐渐浮现出轮廓。
腾达建工十年间,一共承建了九座大型桥梁,包括平安大桥。每一座桥,从开工到竣工,都顺风顺水,没出过任何事故,验收全是优秀。李国富也因此成了市里的“桥梁专家”,拿奖拿到手软。
但在这光鲜的背后……
邻市永固桥,建桥那年,附近失踪一名流浪汉。
昆明市城西高架桥,建桥那年,棚户区走失一个智障老人。
安宁过江大桥,建桥那年,一个外地来找工作的农民工,失去联系。
本市城北立交桥,建桥那年……
九座桥,九起失踪案。
时间全部吻合,失踪者全部是流浪汉、孤寡老人、智障人士、外来务工者……这些社会边缘人,消失了也没人在意,派出所登记一下,就成了积压的卷宗。
“这……这不会是巧合吧?毕竟每年都有很多失踪的人。”晓晓看着整理出来的名单,声音发颤。
“九座桥,九起失踪,时间全部对应。”小雅脸色发白,“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方阳觉得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李国富他……他用活人……”
“活人墩。”菲菲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活人墩?”晓晓没听过。
“一种极其阴损歹毒的邪术。”菲菲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古时候修桥铺路,特别是大桥大坝,有些心术不正的方士会说,工程不牢,是河神山神作怪,要用活人祭祀,把活人封进桥墩坝基里,用生魂镇住地气,工程才能牢固,万年不倒。被封进去的人,死前受尽折磨,魂魄被禁锢在水泥里,永世不得超生,怨气冲天,反而成了镇物。这就是活人墩。”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晓晓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小雅手指微微发抖。方阳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迈克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所以那无头鬼影……”方阳声音发涩。
“可能是被封在平安大桥桥墩里的亡魂。”菲菲说,“但他的魂魄被邪术禁锢,无法离开,只能偶尔投射出一点残像。无头,可能象征着被‘斩断’了与阳世的联系,或者……是一种死前状态的再现。”
“可菲菲姐你不是感应不到阴气吗?”晓晓问。
“如果魂魄被完全封死在水泥深处,加上邪术镇压,气息确实可能被掩盖,难以察觉。那种虚影,更像是残存的怨念在特定条件下的‘回放’,不是真正的鬼魂现身。”菲菲解释。
“畜生!”方阳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用活人打生桩,就为了他的桥牢固?就为了赚钱?这还是人吗!”
“李国富请的那个做法事的,查到了吗?”菲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