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葱岁月
那年九月,桂花的香气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座校园。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穿过熙熙攘攘的新生报到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就在拐角处,一个身影突然撞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道歉,手中的书本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帮她捡拾,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得能看见倒影的眼睛,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没关系。”我把书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书,脸颊微红,“我叫小蕾,文学院的新生。”
“尹华,金融系。”我简单介绍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初遇,平淡得如同任何一对大学校园里的陌生人。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撞进我怀里的女孩,会成为我生命中最深的一道烙印,深到需要用一生去怀念,用血肉去祭奠。
大学生活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卷。我在图书馆再次遇见小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的书页上。我鼓起勇气坐在她对面,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又是你。”她说。
“是我。”我回应。
从那以后,图书馆的角落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地点。我们很少说话,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图书馆即将闭馆,窗外雷声隆隆。
“你没带伞?”我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小蕾摇摇头:“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我送你回宿舍。”我说得不容置疑。
我们共用一把不大的伞,在雨中奔跑。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她的肩膀轻轻挨着我的手臂,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到宿舍楼下时,我们的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
“谢谢。”她站在屋檐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我问。
“嗯。”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全是她湿发贴脸的模样。室友们早已鼾声如雷,我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第一次尝到了思念的滋味。
我们的关系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生长,缠绕。从图书馆到食堂,从教学楼到操场,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大一下学期的那个春天,我们在樱花树下有了第一个吻。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我的肩上。她的嘴唇柔软而微凉,带着樱花淡淡的香气。
“尹华。”吻后,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我紧紧抱住她,年轻的心满是笃定,“一直到老,到死。”
那时的我们,以为爱情就是全部,以为承诺说出来就会实现,以为未来会像校园里笔直的道路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头。
第二章 同居时光
大二那年秋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窗户外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火焰般的红色。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小蕾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个圈,长发飞扬。
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我们一起打扫卫生,去二手市场淘来廉价的窗帘和地毯,她用巧手把废弃的玻璃瓶变成花瓶,插上路边采来的野花。不到一周,这个简陋的房间就有了“家”的模样。
第一个夜晚,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如鼓的心跳。
“尹华。”她忽然侧过身,面对着我。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
她轻笑出声,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我也紧张。”
那个夜晚,我们笨拙地探索彼此的身体,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手指划过我的脊背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当我们终于融为一体时,我听到一声轻轻的扑哧声,然后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回应,声音嘶哑。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真正的同居生活。早晨,她总是比我早起,轻手轻脚地下床做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偶尔奢侈一下,会煎两个鸡蛋。我总是在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她在狭小房间里忙碌的背影。
我们共用一张书桌,她看文学理论,我看金融学。有时候她会念一段她喜欢的诗给我听,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这是谁的诗?”我问。
“茨维塔耶娃。”她合上书,眼睛里有光,“尹华,等我们老了,也找这样一个小镇好不好?”
“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周末,我们会去菜市场买菜,为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她厨艺很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美味的菜肴。我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次我做出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她就会笑着拍我的手:“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贫穷但温暖,这就是我们的大学生活。我们像两株依偎生长的植物,在狭小的空间里汲取着彼此的温度,顽强地生长着。
大四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的暖气总是不足。我们挤在一张毯子里,她的脚冰凉,我就把她的脚捂在怀里。
“毕业后你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考研,继续读书。”我说,“你呢?”
“我找工作。”她把脸贴在我胸前,“早点赚钱,我们就能租一个暖和的房子了。”
我抱紧她,心里满是愧疚:“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说什么呢。”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和你在一起,一点都不苦。”
我们计划着未来:我读研,她工作,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找一个不大但温馨的房子,生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孩就像她,如果是男孩就像我。周末带去公园逛逛。平凡而幸福,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全部。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帽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我在人群中找到她,为她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是她回头对我笑,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美得像个不真实的梦。
“尹华!”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们毕业了!”
“嗯,毕业了。”我抚摸她的头发,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真的是我们青春最后的狂欢。命运已经张开了它狰狞的爪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第三章 月光下的消失
毕业后,我在学校附近租了另一个稍大一点的房间,专心备考研究生。小蕾开始找工作,每天穿着并不合身的职业装,穿梭在各种面试场所。
最初的一个月,我们还保持着大学时的甜蜜。她会在我学习时悄悄放一杯热牛奶在桌上,我会在她面试归来疲惫时为她按摩肩膀。我们依然挤在一张床上,在深夜聊着对未来的憧憬。
“今天我面试的那家公司挺好的。”一天晚上,她躺在我臂弯里说,“如果被录取了,一个月有四千块呢。这样你读研的时候,我们就能宽裕一点了。”
“别太辛苦。”我亲吻她的额头,“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可得努力了,我很能吃的。”
但是渐渐地,我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她开始频繁地查看手机,收到短信时会神色慌张地避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
“小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过几次。
“没事,就是找工作压力大。”她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转移话题。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气异常闷热。我们开着风扇,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小蕾坐立不安,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去楼下买瓶水。”她突然站起来。
“我去吧。”我说。
“不用,我想透透气。”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那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穿着那件蓝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脚上是那双已经穿旧了的拖鞋。
“快点回来。”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等了半个小时。打她手机,关机。问遍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没有人见过她。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寻找,报警后,警察说不足24小时不立案,凌晨三点,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在房间里,突然发现她留下的纸条,压在枕头下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尹华,别找我。对不起。”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炸开,但没有人给我答案。
那晚的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了整个城市。我疯了一样跑出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呼喊她的名字。回声在楼宇间回荡,然后消散在夜色里,没有回应。
足24小时后,我又去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但态度敷衍:“成年人了,可能是自己走的。等等看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不会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不会不告而别!”
警察耸耸肩,把笔录本合上:“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开始自己寻找。我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最喜欢的咖啡馆,我们常去的公园,甚至她面试过的每一家公司。我打印了无数份寻人启事,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在网上发帖,在报纸上登广告,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希望像掌中的沙,一点点流失。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有时候会产生幻觉,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但每次冲过去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半年后,我不再寻找了。不是放弃了,而是终于明白,如果一个人真心想消失,你是找不到的。
痛彻心扉之后,是深深的恨。我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决绝,恨她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我烧掉了所有她的照片,扔掉了她留下的东西,试图把她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但有些烙印,是刻在骨头上的,刮骨疗毒也去不掉。
第四章 十年孤寂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我最终没有考上研究生,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在一家证券公司找到工作,从普通分析员做到投资总监。我买了房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理水管,学会了一个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技能。
朋友给我介绍过对象,我都婉拒了。父母催婚,我就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脱。我不是在等她,我只是无法再爱上别人了。心里的那个位置,十年前就被掏空了,留下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试图靠近的情感。
十年间,这座城市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我们曾经租住的老街区被拆除,建起了购物中心。母校扩建了校区,我们初遇的那个拐角已经不复存在。时间像一条奔流的河,冲刷着一切痕迹。
但我还记得。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记得她头发的香气,记得她笑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记得她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记得她吃辣会流眼泪,但还是馋麻辣火锅。记得她喜欢在雨声中睡觉,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宁的声音。
记忆是一种惩罚,让你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一遍遍重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我懒得开车,决定步行回家。穿过商业区,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城市繁华背面的阴影,聚集着各种地摊和小贩。
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地摊吸引了我的注意。摊主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专心致志地编着一个中国结。她的手很巧,红线在指间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我蹲下来,想挑个挂饰挂在车里。这时,摊主抬起头来问:“先生要看什么?”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那是一张被严重毁容的脸,右半边布满了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器划过。左眼睑微微下垂,嘴角有一道狰狞的裂口。但那双眼睛——清澈的、能看见倒影的眼睛——我死也不会认错。
“小蕾?”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中国结掉在地上。有那么几秒钟,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跑。
“小蕾!”我追上去。
她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我跟在后面。十年的疑问、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我不能让她再消失,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她跑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我跟了上去。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她颤抖着掏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着我。”我说,“告诉我,为什么?”
她不再挣扎,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玩偶。钥匙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吧。”她终于晃过神,捡起钥匙,打开门,低声说。
房间很小,比我们大学时租的那个单间还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灶台,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封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我走过去,轻轻扳过她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伤疤更加触目惊心。我想触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发生了什么?”我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抬起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泪水顺着疤痕的沟壑流下。
“尹华,”她说,“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从来没有。”
第五章 真相的伤疤
那一夜,小蕾向我讲述了十年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家乡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父亲单位分的职工楼里。大四那年春天,县里开始大规模的旧城改造,他们家的楼被划入了拆迁范围。
“补偿款很低,大部分进了贪官的腰包。”小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整栋楼的住户都不愿意搬,组成了维权小组,我爸爸是组长。”
拆迁队开始用各种手段逼迫住户搬离:断水断电,半夜砸门,在路上堵人恐吓。小蕾的父母坚持不搬,坚信法律会给他们公道。
“毕业前一个月,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说爸爸被打伤了,躺在医院里。”小蕾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请假不是和同学见面,是回老家,我看见爸爸头上缠着绷带,妈妈眼睛哭得肿得像核桃。他们说,是拆迁队的人干的。”
小蕾在家照顾父亲期间,拆迁的威胁日益加剧。就在她面试期间,她接到母亲的紧急电话,说拆迁队要强拆了,让她千万别回来。
我知道我必须回去,但我爱你,我知道你的脾气,我害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于是,我……不辞而别……
“我回到家。”小蕾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看见挖掘机就在楼下,父母和几个邻居挡在前面。我冲过去想拉走他们,就在这时……”
她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
“挖掘机突然动了,”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我爸妈被卷进履带下面...我就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们死了,当场就死了。”她睁开眼睛,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警察来了,说是操作失误,司机被拘留了。但我看见拆迁队长给警察递烟,他们有说有笑。”
小蕾开始上访。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每一级都互相推诿,每一个接待窗口都面无表情。有人暗示她,开发商背后有市领导的关系,告不赢的。
“我知道官匪一窝,”她说,“但我不能放弃。那是我爸妈,他们死得那么惨,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吗?”
一天夜晚,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警告她如果再上访,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我不怕死,”小蕾看着我,“但我最怕连累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剩下的亲人了,我想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找你,”她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我去了更高一级,在信访部门前跪了三天。第四天,来了几个自称是老家派出所的人,说接我回去解决问题。”
她不信,他们就将她强行拖上车,他们给她灌了水,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四个人,穿着警服。他们说,让我长点记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们强奸她,殴打她,用烟头烫她的脸,用刀子划开她的皮肤。最后,他们把她的头按进一桶化学液体里。
“我假装死了,”她说,“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在郊外的垃圾场。一个捡垃圾的老奶奶发现了我,把我送到小诊所。”
她在诊所躺了两个月,脸上的伤口感染溃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老板看她可怜,没收她的钱。
身体恢复了,但心已经死了。她没有再上访,没有回家乡,没有来找我。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你?”她苦涩地笑了笑,“而且他们还活着,那些害死我父母、毁了我一生的人,还好好地活着,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我不能连累你,尹华,我已经毁了,不能再毁了你。”
她隐姓埋名,在各个城市流浪,靠做手工艺品维持生计。直到半年前,才冥冥中回到这座城市,因为她知道我还在。
“我偷偷找过你,”她承认,“看见你从公司出来,看见你一个人去超市,看见你在咖啡馆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我过得不好,”我说,泪水终于滑落,“没有你,我怎么能过得好?”
我抱住她,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她的身体那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我闻到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感觉到她在我怀中颤抖。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都在各自的地狱里煎熬,却以为对方在人间安然无恙。
“对不起,”她在我肩头哭泣,“对不起,尹华,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抚摸着她满是疤痕的脸,“我没有保护你,没有找到你,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像十年前一样挤在那张小床上。她在我怀中睡得不安稳,梦中会突然抽搐,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整夜没有合眼,看着她的脸,那些伤疤在月光下像一幅残酷的地图,记录着她十年间走过的地狱之路。
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蕾,”我轻声说,“我们报仇吧。”
她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第六章 老家归途
小蕾最初拒绝了我的提议。
“太危险了,”她说,“那些人现在权势更大了。市长已经升到省里,拆迁队长开了房地产公司,所长当了副局长。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有个办法。”
我告诉她关于九子天魔的传说。那是我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们讲的故事:有一种古老的邪术,可以和地狱的魔鬼签订契约,让魔鬼为自己杀人。但我隐瞒了魔鬼嗜血,一旦被召唤出来,就无法回到地狱,必须每天饮血。
“我老家有个很老的奶奶,村里人都说她懂这些。”我说,“我们可以回去找她。”
小蕾犹豫了很久。她不想再让我卷入危险,不想让我因为她而双手沾血。但最终,仇恨和对公道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如果我们失败了,”她说,“你会恨我吗?”
“如果我们不试试,”我回答,“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我们坐上了回我老家的火车。那是北方的一个小村庄,藏在群山之间,至今没有通公路,需要从县城坐三个小时的拖拉机才能到达。
一路上,小蕾都很紧张。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爸妈会喜欢你的,”我安慰她,“我妹妹也是。”
“可是我的脸...”她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会看到你的心,”我说,“而你的心,是世界上最美的。”
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我家在村子东头,是一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门前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看见我们,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
“华子?”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尖叫起来,“老尹!华子回来了!”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接着是我妹妹尹悦,她已经从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哥!”尹悦扑过来抱住我,然后又看见了我身后的小蕾,“这位是...”
我牵起小蕾的手:“爸,妈,悦悦,这是小蕾,我的女朋友。”
小蕾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了她的脸。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爸妈和妹妹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我妈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小蕾。
“孩子,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着。”我妈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老尹,杀鸡!悦悦,去菜园摘点新鲜的菜!”
小蕾的身体僵住了,然后突然放松下来,靠在我妈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十年的委屈,十年的痛苦,十年的孤独。
我跟父母撒谎原来的公司倒闭了,要回来住两年。
那一晚,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圆饭。我爸杀了一只土鸡,我妈做了整整一桌子菜:
柴火灶炖土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鸡肉炖得酥烂;
辣椒炒土鸡蛋,金黄的鸡蛋配着鲜红的辣椒,香气扑鼻;
红烧土鸡块,用自家酿的酱油和冰糖烧制,色泽红亮;
清炒后院种的时蔬,刚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甜;
玉米面贴饼子,贴在炖鸡汤的锅边,一面焦脆一面软糯。
我爸妈不停地给小蕾夹菜,她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尹悦坐在小蕾旁边,亲热地叫她“嫂子”,给她讲村里的趣事。
“嫂子,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尹悦好奇地问。
小蕾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简单讲了我们在大学里的初遇,隐去了后面所有痛苦的部分。我爸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相视而笑。
“好啊,好啊,”我爸喝了一口自家酿的米酒,“我就说华子怎么一直不找对象,原来心里早就有人了。”
晚饭后,小蕾坚持要帮我妈洗碗。我妈起初不让,但拗不过她,两个女人就在厨房里边洗碗边聊天。我从窗外看进去,看见小蕾笑了,可能那是十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晚上,我们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床是硬板床,铺着晒过太阳的棉被,有阳光的味道。
“你爸妈真好,”小蕾靠在我肩上,“悦悦也是。他们看见我的脸,一点都不...”
“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你,”我亲吻她的额头,“不是你的脸。”
我们在老家住了下来。白天,我和我爸下地干活,小蕾和我妈、妹妹一起做饭、喂鸡、收拾屋子。她很快就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学会了生柴火灶,学会了辨认野菜,学会了给菜地浇水。
尹悦特别喜欢小蕾,整天跟在她后面,嫂子长嫂子短。她会采野花给小蕾编花环,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偷偷塞给小蕾。有一次,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和小蕾说悄悄话:
“嫂子,你什么时候和我哥结婚啊?”
小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一些事情办完。”
“那你们会有小宝宝吗?我想要个小侄子!”
小蕾笑了,但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也许吧。”
一个月后,我觉得时机成熟了。一天晚饭后,我对小蕾说:“明天我去找村里的老奶奶,问问九子天魔的事。”
小蕾点点头:“要小心。”
“放心,”我说。
我撒谎说我爸妈不让学这些法术什么的,让小蕾别说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山里采蘑菇,独自去了村西头。老奶奶姓陈,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她住在一栋几乎要倒塌的老屋里,平时很少有人靠近,都说她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陈奶奶站在门后,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但看人时依然锐利。
“尹家的孙子,”她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知道你会来。”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她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尘土的味道。陈奶奶在炕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带着怨气,”她直截了当地说,“很深的怨气,还有血光。”
我不得不佩服老人的敏锐:“奶奶,我想学九子天魔。”
陈奶奶的眼睛猛地睁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我说,“可以和魔鬼签订契约,让魔鬼为自己杀人。”
“不止如此,”陈奶奶摇头,“九子天魔是地狱里最凶恶的魔鬼,一旦被召唤,必须饮血吃肉。但饮血之后,它们会失控,会无差别地杀人,直到召唤者用自己的生命将它们送回去。”
我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我知道。但我的仇必须报。”
陈奶奶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和你爷爷真像。当年他也是这样,为了报仇,什么都可以不顾。”
她从炕头的破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九个骷髅头的图案。
“这本书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她说,“我父亲传给我时说过,除非深仇大恨,否则不可动用。但动用之人,必死无疑。”
我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
“谢谢奶奶,”我说,“我会小心的。”
“小心?”陈奶奶苦笑,“孩子,这条路没有小心的余地。一旦开始,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你和仇人一起死,要么你和魔鬼一起死。”
“奶奶,我父母和我女友小蕾那里……”我想让陈奶奶为我保密。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我看到了你眼中的血海深仇。”
我深深鞠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陈奶奶叫住我:
“孩子,于你,值得吗?为了报仇,付出自己的生命?”
我回头,看见老人眼中的悲悯:“奶奶,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