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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跟脚
    秋天的风刮过村子,卷起满地落叶。杨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像金片似的在夕阳里打旋儿。老吴头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挑起两桶水往家走。

    “天说黑就黑,跟催命似的。”他自言自语,脚下的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这条路他走了五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到了自家院门口,老吴头放下扁担,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土路上,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滚。

    “邪门。”他啐了一口,推门进院。

    媳妇桂英正在灶间忙活,见他回来,擦了把手:“咋这么晚?”

    “挑水的人多。”老吴头把水倒进水缸,“对了,今儿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桂英头也不抬:“谁跟着你?瞎琢磨啥。”

    “真的。”老吴头压低声音,“从井边到村口那段,脚步声就在我后头,可我回头一看,啥也没有。”

    桂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几转:“别瞎说,赶紧洗手吃饭。”

    夜里,老吴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好像还有别的——很轻,很慢,像是脚步拖在地上的声音,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下。

    他猛地坐起身,捅了捅身边的桂英:“你听!”

    桂英迷迷糊糊:“听啥呀?”

    “脚步声!”老吴头声音发颤,“就在窗户底下!”

    桂英也坐起来,两人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只有风声。

    “你呀,就是瞎折腾。”桂英重新躺下,“再不睡天都亮了。”

    老吴头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瞪着黑漆漆的房梁,直到鸡叫头遍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老吴头照常下地。秋收过了,地里没啥活,就是把剩下的秸秆捆起来拉回家当柴烧。干着活,他老觉得地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真是活见鬼。”他嘟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该不会真的见鬼了吧?

    村里的李老汉扛着锄头路过,见他愣神,招呼道:“老吴,发啥呆呢?”

    “没,没啥。”老吴头忙低头捆秸秆。

    李老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没?王老歪家出事了。”

    “王老歪?他咋了?”

    “前两天不是进城卖粮么,回来就病倒了。”李老汉左右看看,“说是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又没人。到家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老吴头心里一紧:“他也是觉得有人跟着?”

    李老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猜怎么着?他家请了刘半仙,说是让‘脏东西’跟上了。”

    “啥脏东西?”

    “刘半仙没说,就叫他家里人注意着点,尤其是脚。”李老汉拍拍老吴头的肩膀,“反正这阵子小心点,天黑早回家。”

    老吴头愣在原地,看着李老汉走远,手里的秸秆掉在地上。

    整整一天,老吴头都心神不宁。太阳刚偏西,他就收拾农具往家走。土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老长,可不知怎么,影子的边缘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影子走。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他慢下来,后面的脚步也慢了。

    老吴头不敢回头,额头冒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有些东西会跟着人回家,人走它也走,人停它也停。你不能回头,一回头就......

    快到家门口时,老吴头再也忍不住,猛一转身!

    空荡荡的路上,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

    他松了口气,擦擦汗,推开院门。就在门关上的瞬间,他似乎瞥见院墙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像人,又不完全像。

    晚饭时,老吴头把王老歪的事说了。

    桂英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刘半仙真这么说?”

    “李老汉亲口告诉我的。”老吴头扒了口饭,“还说要注意脚。”

    桂英没再说话,低头慢慢嚼着饭粒,眼睛却瞟向老吴头的脚。

    夜里,老吴头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上走,身后有个模糊的影子跟着。他想跑,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那影子越来越近,他低头一看,影子的脚就贴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不落。

    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一片青灰。老吴头想去解手,刚坐起身,就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赤脚走在土地上。

    他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可地上的尘土,却像被什么扫过似的,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下。

    第二天,老吴头去找了刘半仙。

    刘半仙住在村西头,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挂满了符咒和红布条。听老吴头说完,他闭着眼掐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脸色凝重。

    “你被跟脚了。”

    “跟脚?”

    “就是有东西跟着你的脚步走。”刘半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里头是香灰,你撒在门口和窗台下。记住,天黑以后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应。”

    “那东西是啥?”老吴头声音发颤。

    刘半仙摇摇头:“说不得。总之你记住,它现在只是跟着,还没做什么。可要是让它跟满了七天......”

    “七天会怎样?”

    “它会进你的家门,上你的炕,钻进你的皮。”刘半仙盯着老吴头的眼睛,“到时候,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老吴头吓得腿软,差点没站稳。

    回家路上,他死死攥着装香灰的布袋,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照不透他心里的寒气。

    桂英见他回来,忙问:“刘半仙咋说?”

    老吴头把刘半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桂英的脸刷地白了:“七天?今天第几天了?”

    “我算算......从第一次觉得有人跟着,到今天正好三天。”

    还有四天。

    桂英咬着嘴唇,眼珠子又转了几转:“香灰呢?快撒上!”

    老吴头按刘半仙说的,在门口和每个窗台下都撒了薄薄一层香灰。桂英看着他做这些,眼神复杂,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老吴头早早闩上门,和桂英坐在炕上,大气不敢出。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远处渐渐走近。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绕过院子,停在了窗户下。

    老吴头和桂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脚步声就在窗外,和他们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沙沙,沙沙。

    像是赤脚在地上摩擦。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门口去了。停在了门口,久久不动。

    老吴头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想起刘半仙的话——不能应声,不管听见什么。

    突然,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闩着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桂英吓得捂住嘴,老吴头紧紧搂住她,两人都在发抖。

    门外的东西推了几次门,见推不开,又回到了窗下。这一次,它没有走,就那么站着。

    老吴头感觉到一道视线透过窗户纸盯着他们,冰冷,粘腻,像蛇一样爬过皮肤。

    这一夜,他们没敢合眼。

    天快亮时,脚步声终于离开了。老吴头等到天大亮,才敢开门查看。

    门口和窗台下的香灰上,有几处模糊的印记,像是脚印,又不像人的脚印——太长了,而且没有脚趾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这些脚印都紧贴着门槛和窗台,一步之外,香灰完好无损。

    那东西就站在那么近的地方,几乎要进来了。

    老吴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接下来的三天,夜夜如此。脚步声准时在夜深人静时出现,绕着房子转,推门,站在窗外。香灰上的脚印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靠近门槛。

    到第六天晚上,老吴头已经快崩溃了。他双眼凹陷,嘴唇干裂,像变了个人。

    桂英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她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老吴头声音嘶哑。

    桂英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桂英,我要是......我要是出了啥事,你就回娘家去。”老吴头抓住她的手,“咱屋里柜子底下有个铁盒,里头是我攒的钱,你带上。”

    桂英的手抖了一下,低下头:“别瞎说,你不会有事的。”

    “刘半仙说了,跟满了七天就......”

    “他瞎说的!”桂英突然打断他,“那些神棍就会吓唬人骗钱!”

    老吴头愣了愣,没想到桂英反应这么大。

    桂英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和了语气:“我的意思是,咱不能自己吓自己。也许是哪个闲汉恶作剧呢?”

    “恶作剧能一连六天?”老吴头苦笑,“而且那脚印......”

    “脚印咋了?也许是猫狗啥的。”

    老吴头不再争辩。他知道不是猫狗,桂英也知道。

    这一夜,脚步声来得比以往都早。天刚黑透,院门口就响起了沙沙声。

    那东西今天格外急切,它绕房子的速度更快,推门的力气更大。老吴头甚至听见门闩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声。

    “它等不及了。”老吴头喃喃道。

    桂英突然下炕,走到柜子前翻找什么。

    “你干啥?”老吴头问。

    “找剪刀。”桂英头也不回,“老人说,铁器能辟邪。”

    她真的找出一把生锈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回到炕上。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这一次,它站了很久。月光把窗纸照得透亮,老吴头能看见外面有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窗户上。

    他忽然觉得,那影子好像在笑。

    后半夜,脚步声终于离开了。老吴头精疲力尽,却不敢睡。桂英也睁着眼,手里的剪刀握得指节发白。

    天快亮时,老吴头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他梦见自己走在雾里,身后的影子紧紧跟着。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双脚,就贴在他的脚后跟。

    他拼命跑,雾却越来越浓。影子越来越近,几乎要和他重叠......

    “老吴!老吴!”

    桂英在推他。

    老吴头惊醒,天已经大亮了。他第一反应是看窗外——没有影子。

    “第七天了。”他说。

    桂英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天你别出门,就在屋里待着。”

    “可是水缸快见底了......”

    “我去挑。”桂英说着就下炕穿鞋。

    老吴头愣住了。桂英嫁过来二十年,从没挑过水。不是不会,是她觉得那活太累,不是女人该干的。

    “你看家,我一会儿就回来。”桂英说完就出了门。

    老吴头坐在炕上,心里乱糟糟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桂英还没回来。老吴头坐不住了,正要出门去找,院门响了。

    桂英挑着空桶进来,脸色苍白。

    “水呢?”老吴头问。

    “井边人太多,我等会儿再去。”桂英放下扁担,动作有些僵硬。

    老吴头注意到,桂英的裤脚沾着些湿泥,像是去过河边。可村口的井在村中央,河边在村东头,完全两个方向。

    “你去哪儿了?”他问。

    “就去井边啊。”桂英避开他的目光,“我累了,躺会儿。”

    她真的上炕躺下了,背对着老吴头。

    老吴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悄悄走到院里,查看桂英的鞋——鞋底果然沾着河边的红泥。

    她为什么要说谎?

    一整天,桂英都心神不宁。她总往窗外看,像是在等什么。老吴头问她,她就说担心晚上那东西又来。

    太阳终于落山了。第七个夜晚,来临了。

    老吴头把最后一点香灰撒在门口,手抖得厉害。他知道,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晚——不是那东西走,就是他死。

    煤油灯点上后,桂英突然说:“老吴,咱俩换换位置吧。”

    “换位置?”

    “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桂英不由分说,把被褥调了个个儿,“我想靠窗近点,凉快。”

    老吴头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夜深了,脚步声如期而至。

    但今天有些不同——那声音到院门口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绕房子,而是直接停在了门口。

    然后,门闩自己动了。

    老吴头瞪大眼睛,看着门闩一点一点被抽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作。

    “桂英......”他颤抖着叫了一声。

    桂英没应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门闩完全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被缓缓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门口空无一物。但门槛外的香灰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然后又一个。

    那东西进来了。

    老吴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像被钉在炕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出现,从门口延伸到炕边。

    脚印在炕沿下停了停,然后——炕沿下的地上,又出现了一个脚印。

    它在往上爬。

    老吴头感觉到炕沿往下沉了沉,像是有重量压了上来。

    然后,他看见身边的被子凹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那东西上炕了。

    老吴头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桂英。

    桂英还是背对着他,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东西在炕上移动,被子上的凹陷从炕边慢慢移向中间,停在老吴头和桂英之间。

    然后,它躺下了。

    老吴头感觉到身边的被褥被压下去,一股寒气透过被子渗进来,冷到骨头里。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躺在他和桂英中间,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老吴头不敢动,不敢呼吸,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老吴头感觉到身边的寒气突然消失了。被子上的凹陷慢慢恢复,那东西走了。

    天亮了。

    老吴头瘫在炕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还活着,第七天过去了,他还活着。

    “桂英......”他嘶哑着叫了一声。

    桂英慢慢转过身,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

    “它走了。”老吴头说,忽然想哭,“它走了,我没事了......”

    桂英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老吴头挣扎着下炕,腿软得差点摔倒。他扶住炕沿,低头看向地面——

    香灰上的脚印还在,从门口一直到炕边。

    但奇怪的是,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那东西是怎么离开的?

    老吴头心里一紧,猛地想起什么,冲到柜子前拿出刘半仙给的布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昨天明明把最后一点香灰撒在门口了。

    那地上的香灰是......

    “桂英。”老吴头转过身,声音发颤,“你昨天出门,到底去哪儿了?”

    桂英坐在炕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我问你话!”老吴头提高声音,“你昨天去河边干什么?门口的香灰是哪来的?你是不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桂英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那笑容很僵硬,很陌生,不像是桂英在笑,倒像是她的脸被什么东西扯着在笑。

    “老吴啊。”桂英开口了,声音还是桂英的声音,语气却完全变了,“你不是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老吴头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

    桂英慢慢下炕,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她走到老吴头面前,歪着头看他。

    “其实啊,那东西昨天晚上就进来了。”桂英伸出手,摸向老吴头的脸,“它没走,它就在这儿。”

    老吴头想躲,身体却动不了。

    桂英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你听说过‘借身’吗?”桂英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些东西啊,它不能直接害人,得找个替身帮它。替身把它引进来,它就能借替身的身子活。”

    老吴头猛地想起这几天桂英的异常——她总往窗外看,她说要去挑水却去了河边,她非要换位置睡外头......

    还有门闩。门闩从里面闩着,外面打不开,除非里面有人打开。

    “你......”老吴头看着桂英,不,是看着桂英身体里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帮它?”

    桂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二十年了,我跟了你二十年,得到了什么?穷日子,苦日子,一眼望到头!王老歪答应我,只要我帮他这次,他就带我进城,给我好日子......”

    “王老歪?”老吴头如遭雷击,“是他?那东西是王老歪?”

    “不是王老歪,是跟着王老歪的东西。”桂英的笑变得扭曲,“王老歪也被跟了脚,但他聪明,他找到了把祸水引给别人的法子——找个替身,把那东西引到替身家里去。我只要在第七天晚上开门放它进来,再让它上我的身,它就放过王老歪......”

    “所以你就害我?”老吴头声音嘶哑。

    “我也不想啊!”桂英突然尖叫起来,“可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老吴,你别怪我,它答应我的,它只待一阵子就走,不会要你的命......”

    话没说完,桂英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狰狞,痛苦。她双手抱住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

    “不......不是说好了吗......你说只待一阵子......”桂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两个人在争夺说话的权利。

    老吴头看见,桂英的眼睛一会儿变成正常的颜色,一会儿变成浑浊的灰白。她的脸也在变化,一会儿是桂英,一会儿又变成一张陌生的、模糊的脸。

    “它骗我......”桂英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不动了。

    老吴头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桂英,看着门口那些只有进没有出的脚印。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从来就没打算离开。它要的不是替身,是身体。它骗了王老歪,骗了桂英,它要永远留下来。

    而现在,它已经进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桂英脸上。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

    她——或者说,它——慢慢坐起身,歪着头看向老吴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老吴头转身就跑,冲出房门,冲出院子,在村子的土路上狂奔。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沙沙,沙沙。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路边的杨树飞速倒退,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脸上。

    跑着跑着,他忽然觉得脚步越来越沉,像是有东西挂在腿上。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双冰冷的脚,正贴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不落。

    老吴头继续跑,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知道,他再也甩不掉它了。

    它已经跟上了他的脚。

    它会一直跟着,直到某一天,像对桂英那样,钻进他的皮,借他的身,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嘴巴说话,用他的脚走路。

    到那时候,老吴头就不是老吴头了。

    他只是又一个被跟满七天的替身。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老吴头跑过村口的老井,跑过河边的红泥地,跑过一片又一片光秃秃的田野。

    他身后,始终跟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一步,一步,紧紧贴着。

    沙沙,沙沙。

    像是赤脚走在秋天的落叶上,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泥土里爬行,缓慢,执着,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