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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 鸠占鹊巢(下)
    是张婷。

    我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喂,老婆,你到王姐家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有沙沙的杂音。

    “老婆?能听见吗?”

    还是没声音。

    我正要挂断,突然,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女人的笑声,很轻,很尖,像是在耳边。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张婷的声音。

    “你是谁?!”我对着手机喊。

    笑声停了,换成哭声。凄凄惨惨,时断时续。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说:“还我...还我...”

    “还你什么?!我什么都没拿!”

    “还我...脸...”

    脸?

    我愣住了。

    突然,我想起老张的话:那女人是车祸死的,脑袋都压扁了。

    她的脸...没了。

    “你的脸不在我这里!”我对着手机喊,“你去别处找!”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与此同时,佛堂的门,开始震动。

    不是敲门,而是撞击。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门是木头的,不算结实。这么撞下去,迟早会开。

    我环顾四周,想找东西堵门。但佛堂里除了一个蒲团,一个香案,什么都没有。

    手机里的哭声和门外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崩溃。

    突然,我想起什么。

    我冲到观音像前,扑通跪下。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撞击声停了。

    哭声也停了。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观音像在灯光下慈祥地看着我。

    门缝下的红水,开始退去。

    一点点,一点点,退出门缝,消失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冷汗。

    手机突然响了,吓我一跳。

    是老张。

    “小周!我到了!你在哪儿?”

    “佛堂...我在佛堂...”

    “等着,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老张的声音:“小周,是我,开门!”

    我小心地打开门,老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脸紧张。

    “你没事吧?”

    “没事...”我声音还在抖,“那东西...走了?”

    “应该走了。”老张环顾四周,“我跟你说,刚才我进馆的时候,看到车回来了。就停在院子里。我检查了,发动机还是热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老张压低声音,“车座上全是水,还有...红色的痕迹。”

    我们回到值班室,老张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具女尸,还在火化间吗?”我问。

    “在,我检查过了,三具都在。”

    “那刚才...”我佩服老张的胆量,也只有他敢去检查尸体。

    “小周,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老张点了根烟,“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不少怪事。大部分时候,都是心理作用。但有时候...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把那具女尸烧了,应该就没事了。”老张说,“横死的人,怨气重,烧了就好了。”

    “可为什么是我?我又没惹她。”

    老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张,有话直说。”

    “今天下午,那女人送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下午送来三具尸体,我一边登记一边跟同事聊天。那具女尸是最后一个,送来时已经傍晚了。我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好像说了句:“这么年轻就死了,可惜了,不知道漂不漂亮。”

    就这一句。

    老张叹了口气:“这就对了。横死的人,最忌讳别人议论她,尤其是样貌。你这话,让她听见了。”

    “我...”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老张拍拍我,“以后记住,在馆里,少说话,尤其是对死者。”

    天亮了。

    雨停了,阳光照进殡仪馆。

    火化炉开了,我跟着老张,把那具女尸推进火化炉。

    按下按钮,火焰升起。

    透过观察窗,我看着那具尸体在火焰中慢慢消失。

    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点悲哀。

    这么年轻就死了,还死得那么惨。

    烧完后,老张让我去休息,他替我值班。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昏昏沉沉。

    到家时,张婷正在做早饭。

    看到我,她扑上来抱住我:“老公!你没事吧?昨晚吓死我了!”

    “没事,都过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昨晚去王姐家,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回来,发现厕所地上全是水,像是有人洗过澡...”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什么。

    “可能是水管漏了,我叫人来修。”

    我们吃了早饭,孩子上学去了。

    张婷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公,你脸色不好,去睡会儿吧。”张婷说。

    “嗯。”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昨晚的画面:水脚印,红水,撞击声,还有那个女人的哭声。

    “还我脸...还我脸...”

    我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

    张婷走进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老公,要不...别干这工作了。钱少点就少点,我怕你出事。”

    我摇头:“不干这个,我能干什么?送外卖?一个月挣两三千,够干啥?”

    “可是...”

    “别说了,我注意点就行。”

    张婷叹了口气,靠在我肩上。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昨晚我看到那辆殡仪馆的车,后来想了想,车牌号好像是你们殡仪馆的。”

    我一愣:“你确定?”

    “不确定,但很像。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车里好像有人,开车的是个女人,长头发。”

    我没说话。

    张婷靠得更紧了:“老公,我怕。”

    “别怕,有我在。”

    我把她搂在怀里,但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那天之后,我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回去上班。

    馆长没问我为什么请假,只是拍拍我的肩:“小周,好好干。”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我还是值夜班。老张是老员工,他只值白班,我值夜班,但我们约好,夜里他电话保持畅通。

    那辆面包车,馆长说可能是被人偷开出去了,但没丢东西,也就没报警。

    至于那具女尸,骨灰已经被家属领走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又是我值夜班。

    十点多,张婷打来电话。

    “老公,我想你了。”她的声音有点怪,软绵绵的。

    “怎么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孩子去奶奶家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我笑了:“怎么,又想了?”

    “嗯...你明早早点回来,我穿那件黑色的漏逼装等你。”

    我们又说了些脏话,说得我浑身难受。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今晚没什么事,只有一具尸体,是个老头,明天一早火化。

    我喝了口茶,继续看小说。

    十一点,老张打来电话。

    “小周,没事吧?”

    “没事,一切正常。”

    “那就好。我睡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另一头,得经过火化间。

    我拿上手电筒,走出值班室。

    走廊的灯已经修好了,很亮。

    我走到厕所,解手,洗手。

    抬头看镜子时,我愣住了。

    镜子里,我的脸很正常。

    但镜子里,我身后的门缝下,渗进来一摊水。

    红色的水。

    我猛地转身。

    门缝下,确实是红色的水,正慢慢渗进来。

    我心跳加速,但强作镇定。

    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但那摊红水,从火化间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厕所门口。

    火化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握紧手电筒,慢慢走过去。

    推开火化间的门,手电筒照进去。

    三具尸体,盖着白布,静静地躺着。

    但不对。

    今晚明明只有一具尸体,是个老头。

    可这里,躺着三具。

    我鼓起勇气走近,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那个老头,脸色灰白,双眼紧闭。

    掀开第二块。

    是个中年男人,我不认识。

    我的手开始抖。

    掀开第三块白布。

    长头发,红衣服。

    是那个女人。

    她的脸,还是那样,被压扁了,血肉模糊。

    但她的眼睛,睁着。

    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尖叫一声,后退几步,撞在火化炉上。

    手电筒掉了,滚到一边,光柱乱晃。

    在晃动的光线中,我看到,那个女尸,慢慢坐了起来。

    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还我...”她的嘴没动,但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还我脸...”

    “我没有你的脸!”我大喊,“你的脸已经...”

    “你有。”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我熟悉的声音。

    张婷的声音。

    “老公,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

    我浑身冰冷。

    女尸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

    然后,她的手,抓住脸颊,开始撕。

    嗤啦——

    脸皮被撕下来,下面是另一张脸。

    张婷的脸。

    她在笑,笑得那么熟悉,那么温柔。

    “老公,我美吗?”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

    老张坐在床边,一脸担忧。

    “小周,你醒了!”

    “我...我怎么了?”

    “你在馆里晕倒了,我早上接班时发现的。”老张说,“医生说你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张婷呢?我老婆呢?”

    “她早上来过了,看你还没醒,回去给你做饭了。”

    “她...她没事吧?”

    “没事啊,好好的。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可那么真实。

    “老张,馆里...那具红衣服女尸...”

    “烧了啊,一个月前就烧了。”老张奇怪地看着我,“小周,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沉默了。

    也许,真的是噩梦。

    出院后,我回到家。

    张婷做了我最爱吃的菜,孩子也在,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上,孩子睡了。

    我和张婷躺在床上。

    “老公,你最近精神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张婷摸着我的脸。

    “可能吧。”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工作吧。我有点存款,我们可以开个小店...”

    “再说吧。”

    张婷靠在我怀里,手不安分地往下摸。

    “老公,我们好久没...”

    我推开她:“今天累了,改天吧。”

    张婷愣了愣,然后笑了:“好,那你早点睡。”

    她关上台灯,背对着我睡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公,你睡着了吗?”

    “没。”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一个月前,那天晚上,你不是让我离开家吗?我出门时,在楼道里看到一个女人。”

    我身体一僵。

    “长头发,红衣服,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脸。”张婷的声音在颤抖,“她递给我一样东西,说‘给你丈夫’。”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我害怕,没敢打开,扔了。”

    “扔哪儿了?”

    “楼下的垃圾桶。”张婷转过身,看着我,“但我今天下楼时,又看到那个盒子了,就在我们家门口。”

    我坐起来:“现在在哪儿?”

    “在客厅,茶几上。我不敢打开。”

    我下床,走到客厅。

    茶几上,果然有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小,很旧。

    我拿起盒子,很轻。

    打开。

    里面没有脸。

    只有一面镜子。

    我照了照,镜子里是我的脸。

    但下一秒,我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变白,眼睛变大,鼻子变挺,变成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被压扁的脸。

    她在笑。

    镜子里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三个字:

    “找 到 你 了”

    我惨叫一声,扔掉盒子。

    盒子掉在地上,碎了。

    镜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女人的脸,在笑。

    张婷从卧室跑出来:“老公!怎么了?!”

    她看到地上的镜子碎片,也尖叫起来。

    碎片里,无数张脸,都在笑。

    然后,所有碎片突然飞起来,在空中旋转,组合。

    组合成一张完整的人脸。

    悬浮在空中,看着我。

    “还我脸...”她说。

    “不!不!”我抱住头,“你的脸不在我这里!不在!”

    “在。”

    她的声音冰冷。

    “在你的心里。”

    “你每天看着我,想着我,梦着我。”

    “你的心里,有我的脸。”

    “所以,我要拿回来。”

    人脸朝我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我无处可逃。

    最后时刻,我看向张婷。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恐惧,只有...

    笑容。

    而那张脸,也是和张婷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和张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老公,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我在火葬场。

    躺在火化炉的传送带上。

    老张站在控制台前,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周,对不起。”

    “老张,你...”

    “那女人,是我私生女。”老张的声音在抖,“车祸死的,脸毁了。她托梦给我,说想要一张新脸。她说,只要找一个年轻人,在午夜时分,用他的心,他的脸,就能复活。”

    “所以你要杀我?”

    “不,不是杀你。”老张摇头,“是让你和她,合二为一。她会用你的脸,你的身体,继续活着。而你的灵魂,会和她在一起,永远。”

    “你疯了!”

    “也许吧。”老张按下按钮,“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传送带开始移动,把我送向炉膛。

    炉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我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最后一眼,我看到老张身后,站着两个人。

    张婷,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们手拉手,在笑。

    然后,火焰吞没了我。

    很热,很痛。

    但很快,就不痛了。

    我飘起来,看到我的身体在火焰中燃烧。

    看到老张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看到张婷和那个女人,融为一体,变成一个人。

    有着张婷的脸,那个女人的眼神。

    她看着我,笑了。

    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我看懂了。

    她说:

    “谢 谢 你 的 脸”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再次有意识时,我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家。

    张婷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写作业。

    我站在客厅,但他们看不到我。

    张婷转过身,对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笑。

    那个人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曾经是我的。

    现在,是她的,那个红衣女人的了。

    我明白了。

    我死了,但没完全死。

    我的灵魂被困在这里,看着我的脸,被另一个人用着。

    看着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家,都被另一个人占据。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永远看着。

    张婷做完饭,叫孩子和另外一个我吃饭。

    他们坐在餐桌前,祈祷。

    “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张婷说。

    孩子说:“阿门。”

    然后,他们开始吃饭。

    张婷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她笑了,那笑分明是每次和我日逼前的荡笑。

    我也笑了。

    虽然她看不到。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的灵魂也会离开。

    但我幻想着,离开之前,我会找到方法,夺回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生活。

    在那之前,我会等。

    我会看,看着那个占用我身体的女人,打我孩子,干我老婆。

    我会记住每一个细节。

    等着,复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