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虚影转过来的时候,陆沉舟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透了、连骨头缝里藏的灰都被抖落出来的空落。虚影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起雾的琉璃看人,五官模糊,只有个大致轮廓,可那双“眼睛”的位置——两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白色光芒——望过来的瞬间,陆沉舟就觉得浑身皮肉发紧,连左肩伤口里那点漆黑幽光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搏动骤停了一瞬。
星袍宽大,样式古拙得吓人,衣摆袖口绣着的星纹在乳白光晕里缓缓流转,像是活物。虚影就飘在青铜方鼎上方尺许,下半身如同烟雾般与鼎口逸出的、淡金色的氤氲之气连在一起。
“等了……好久啊……”
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听得更真,每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古井里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和锈迹,在空旷的星穹大殿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冰宫女子横枪在前,枪尖微微下压,是个戒备却非攻击的姿态。她盯着那虚影,又扫了一眼鼎旁玉化的骸骨和那柄“量天玉尺”,冰蓝的瞳孔里光芒急闪,显然心中震动已极。
“前辈……”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您是……”
“一缕残念罢了。”虚影摆摆手,动作轻飘,星袍袖口划过空气,没带起半点风声,“守着这‘观星庐’,等着该来的人,说几句该说的话……然后,就该散了。”
它说着,那两点银白的“目光”又转向陆沉舟,准确地说,是转向他背上昏迷的阿澈,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冰魄玄纹……这么纯的血脉……难得。”虚影的声音里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难怪……外面那些‘冰虫子’和‘狱卒’都跟疯了似的……‘钥匙’的气息,加上这么一坛子‘陈年佳酿’……嘿。”
钥匙?陈年佳酿?
陆沉舟心头一凛。是指残骸和阿澈?
冰宫女子握枪的手紧了紧:“前辈知道外面那些东西的来历?它们为何紧追不舍?还有这‘钥匙’……”她瞥了一眼枪柄末端那截黯淡残骸。
“知道一点。”虚影悠悠道,身影似乎又淡了些,像是说话都在消耗它本就不多的存在,“那些‘冰髓阴蚰’,是这冰原底下、靠着吞噬上古残留冰魄和地脉阴气活下来的秽物,最喜纯正的冰魄修士血肉灵气。至于那些从‘冰狱’里爬出来的‘狱卒’嘛……”
它顿了顿,银白“目光”投向星穹上缓缓流转的星辰虚影。
“它们追的不是你们,是‘味道’。”虚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悠远的追忆,“很久以前……久到连星星的位置都和现在不太一样的时候……有人,用了一些不该用的法子,从‘归墟’边上,偷了点东西出来。一部分炼成了‘锁’,镇住了冰原底下一些不安分的老家伙;另一部分……掺了些别的心思,打造成了‘钥匙’。”
锁?钥匙?
陆沉舟猛地想起棺椁里那只苍白覆鳞的手,想起冰狱渊那只巨大的“眼睛”。锁……是指镇压那些东西的禁制?钥匙……难道是这残骸?可残骸是墨辰留下的……
“可惜啊,”虚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万古的凉意,“‘钥匙’打造的时候,心思就不纯。后来流落出去,又沾了别的脏东西,被更污秽的意志浸染过……早就变了味儿。现在它不光是‘钥匙’,还是块沾了血的、香喷喷的肉骨头。冰狱里那些饿疯了的东西闻着味儿,哪能不来?”
它说着,虚影手指朝着冰宫女子枪柄末端的残骸,轻轻一点。
残骸毫无反应,依旧黯淡。
可陆沉舟却感觉到,自己左肩伤口深处那点漆黑幽光,似乎随着虚影这一指,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同源的东西,隔空拨弄了琴弦。
冰宫女子显然也察觉到了枪柄传来的细微异样。她脸色微变:“前辈是说,这残骸……本就是出自冰狱渊?甚至与镇压归墟之物同源?”
“同源不同命。”虚影摇头,“打造‘钥匙’用的料,确实是从归墟寒眼边缘采的‘冥寒铁精’,与镇守冰狱的‘锁’本是同根。可后来经手的人心思太杂,掺进了‘混沌残渣’和某些……更邪门的献祭之力。好好一块铁,硬生生炼成了这么个不伦不类、既招恨又招馋的玩意儿。”
混沌残渣……献祭……
陆沉舟喉头发干。墨辰……你到底……
“那这孩子……”冰宫女子看向阿澈,“他的血脉,为何也会引来……”
“因为‘纯’。”虚影打断她,银白“目光”落在阿澈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审视,“冰魄血脉,传承上古冰魄修士与天地冰雪交感之灵。越是纯粹,越接近本源,对冰狱里那些靠吞噬冰魄与死寂存活的家伙而言,就是无上的滋补。何况……”
它话锋一转,指向大殿穹顶那缓缓流转的星图。
“你们来的时机,也不大巧。”虚影声音里透出一丝古怪,“‘七星连珠,冰魄潮汐’……每三百三十年一轮回。冰魄潮汐起时,冰原深处的寒气与归墟缝隙的渗透之力都会达到顶峰,冰狱的封禁也会随之波动。这时候,里头那些东西最是躁动,对外界‘钥匙’和‘血食’的感应也最是敏锐。”
它看向陆沉舟和冰宫女子:“你们俩,一个揣着变味的‘钥匙’,一个护着上好的‘血食’,在这节骨眼上撞进冰原深处……嘿,可不就是举着火把进油库么?”
冰宫女子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显然知道“冰魄潮汐”意味着什么。那是冰宫典籍中记载的、北溟冰原最危险的时刻之一,届时冰原气候会变得极端狂暴,各种深藏地下的污秽邪物也会趁机活跃。
“前辈,”她深吸口气,“既然您指引我们来此,想必……有路可指?”
虚影沉默了片刻。那烟雾般的身影似乎又晃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
“路……有。”它缓缓道,银白“目光”投向大殿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紧闭的、与石壁同色的厚重石门,门扉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星象与齿轮交织的图案。
“这‘观星庐’,是当年我们这些老骨头观测星象、厘定历法、也顺便……监控冰狱和归墟裂隙动静的哨所之一。后面那条‘星坠密道’,能通到冰宫外围一处废弃的‘古祭坛’。从那里,比从霜陨原走外驿,近七成路程,也隐蔽得多。”
它顿了顿:“不过,密道入口的机关,需要一点‘引子’才能打开。”
“什么引子?”冰宫女子问。
虚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陆沉舟身上。
这次,看得更仔细,也更……意味深长。
“这小家伙左肩上的伤,”虚影慢悠悠道,“里头那点‘归墟死寂’的本源气,虽然污秽,却也纯正。用它,配合‘量天玉尺’调和星力的灵韵,或许……能暂时‘骗’过密道入口的古老识别法阵。”
用伤口里的黑光当“引子”?
陆沉舟心头一紧。那东西如同附骨之疽,碰一下都阴寒刺骨,还要引动它去开机关?
“前辈,此举是否太过凶险?”冰宫女子也皱起眉头,“那死寂之气侵蚀经脉血肉,稍有不慎……”
“凶险,总比留在外面被啃成骨头强。”虚影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况且,这伤拖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借密道法阵之力,或许能暂时压制、甚至拔除部分死气,为他争取一线生机。至于如何选择……”
它不再说话,烟雾般的身影缓缓转向星穹,仿佛再次沉浸在那永恒的星辰流转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语,回荡在大殿里:
“时间不多……冰狱的‘眼睛’虽然暂时被甩开,可那些‘狱卒’循着味儿,迟早会摸到附近……一炷香。一炷香后,若还打不开密道,老夫这点残念,也护不住你们了……”
声音渐低,最终消散。
青铜方鼎上方的虚影,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两点银白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星穹。
大殿重归寂静。
只有星图流转,乳光流淌。
陆沉舟与冰宫女子对视一眼。
前方是紧闭的星纹石门,身后是可能随时追来的恐怖。
左肩伤口深处,那点漆黑幽光,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地……
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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