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光跳得人心慌。
陆沉舟跟着冰宫女子,一步步走近寒骨集的栅栏。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皮袄比冰屋集那些人更破烂些,脸上冻疮和疤痕也更密集,眼神却更凶,像一群在冰原上熬了太多冬天、骨子里都渗着寒气的狼。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堵在栅栏豁口处,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被风霜刻硬的脸,手里的家伙什——骨刀、铁钎、磨尖的兽骨——攥得死紧。
冰宫女子在距离栅栏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火光能照清她月白裘氅上纤尘不染的料子,也能照清她素白伞面边缘凝结的、流转着幽蓝微光的冰晶环。
“让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清清脆脆,穿透了风雪的呜咽。
栅栏前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一个格外魁梧、半边脸被兽皮遮住的光头汉子,从人堆里踱了出来。他腰里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弯骨刀,皮袄领口露出一截狰狞的、仿佛被野兽撕咬过的旧伤疤。他盯着冰宫女子,独眼里闪烁着精明又贪婪的光。
“冰宫的仙子,大驾光临咱们这寒酸地方,稀客啊。”光头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不过,这深更半夜,风雪交加的,还带着俩……伤号?怕是有什么急事?”
他目光扫过陆沉舟背上昏迷的阿澈,在他糊着药膏、被血浸透的左肩停了停,又在陆沉舟紧握的金属残骸上打了个转,独眼里的光更亮了。
冰宫女子伞面微抬,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借道,歇脚。天亮即走。”
“借道好说。”光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掌,嘿嘿一笑,“咱们寒骨集最是好客。不过嘛……仙子也知道,这鬼地方,什么都缺。兄弟们蹲在这儿喝风受冻,也不容易……”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要好处。
冰宫女子沉默了一瞬。她左手微动,裘氅袖口中滑出一物——不是灵石,也不是丹药,而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冰雾流转的淡蓝色晶体。晶体一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连跳动的火把光芒,都仿佛被那晶体吸走了一丝暖意。
“玄冰魄。”女子声音依旧平淡,“够么?”
光头独眼猛地瞪大,喉咙里“咕咚”一声,死死盯着那枚晶体,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身后的人群也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
玄冰魄,北溟冰原深处才可能孕育的极寒精华,对修炼冰寒属性功法或淬炼某些特殊法器而言,是难得的宝物。在这资源匮乏的冰原外围,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光头强压下贪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够!够!仙子慷慨!”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最好的冰屋给仙子留着,热汤热饭马上备上!”
冰宫女子没再多言,收了玄冰魄,撑伞迈步,径直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走进栅栏内。
陆沉舟背着阿澈,紧跟其后。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背上,尤其是左肩伤口和手中残骸的位置。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忌惮,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估量。
寒骨集内部比冰屋集大了不少,冰屋也更密集,排列得杂乱无章。中央空地上燃着几堆更大的篝火,火上架着不知什么兽类的大腿在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的肉香。一些穿着更破烂、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火堆旁,对进来的生人毫无反应。
光头引着他们来到靠里侧一座相对完整、门口挂着块脏兮兮兽皮当帘子的冰屋前。“仙子,就这儿,暖和,清净。”
冰宫女子点点头,掀帘而入。
陆沉舟跟着进去。屋里比外面那间宽敞些,地上铺着厚些的干草和几张相对完整的兽皮,中央同样有个燃石坑,蓝幽幽的火光跳动,驱散了些寒意。角落里堆着些破陶罐和杂物。
女子将伞立在门边,转身看向陆沉舟:“把他放下,检查伤势。”
陆沉舟小心地将阿澈放在铺了兽皮的干草上。孩子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点,呼吸也平稳了些。女子蹲下身,伸出戴着冰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阿澈腕脉上,片刻后,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寒气侵脉,但冰宫血脉自有抗性,无大碍。待我以‘引霜诀’疏导一番,明日应能苏醒。”她说着,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蓝光,轻轻点在阿澈眉心。蓝光没入,阿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呼吸更沉了些。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看向陆沉舟。“你的伤。”
陆沉舟靠着冰墙坐下,解开左肩裹伤的兽皮布条。伤口暴露在燃石的蓝光下——灰黑色蔓延的范围似乎被“鬼面苔”药膏暂时遏制住了,没有继续扩大,但中心那点漆黑幽光依旧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皮肉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半透明的质感,边缘微微泛着不祥的灰白。
女子凑近细看,冰丝手套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她兜帽下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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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狱渊的‘蚀魂寒毒’,混合了某种更古老的……死寂本源。”她声音低沉,“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根除需以纯正冰魄之力,从内而外,逐步拔除、净化。但……”她顿了顿,“你体内灵力枯竭,经脉受损,贸然引动强横冰魄入体,恐先伤己身。”
陆沉舟心头微沉:“没有别的办法?”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右手边那截金属残骸上。“或许……它有点用。”
“它?”
“此物材质特殊,似能吸纳、中和部分阴秽死气。”女子指了指残骸,“先前它自行吞噬了那怪物的污血,你肩上的黑光似乎也对其有些反应。我可尝试以冰魄之力为引,激发此物内蕴的‘破秽’之气,配合药力,内外夹攻,或能暂时压制这伤势,争取时间。”
陆沉舟握紧残骸,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如何做?”
“需你将此物,贴于伤口附近。”女子道,“我会以‘霜络’之法,引一丝冰魄之力注入你经脉,导向伤口,同时激发此物反应。过程会有些痛苦,且我需全神贯注,不能受扰。”
陆沉舟看了看昏迷的阿澈,又望向冰屋外隐约透进的、跳动的篝火光芒和人影晃动。
这寒骨集,绝非善地。光头那伙人,看似被玄冰魄打发,可眼中的贪婪并未消散。外面那些沉默麻木的人,也未必无害。此刻疗伤,若有人趁机发难……
“我为你护法。”女子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这冰屋我已布下简易的‘隔音障’和‘寒雾阵’,寻常人靠近,会迷失方向,产生幻觉。只要不是大批人马强攻,撑上一两个时辰无碍。”
陆沉舟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有劳。”
他将金属残骸的断口处,轻轻贴在自己左肩伤口下方、尚且完好的皮肉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伤口里的漆黑幽光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
女子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摘下左手冰丝手套,露出一只苍白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她右手依旧虚按在身旁的素白油纸伞柄上,左手抬起,指尖再次泛起那点幽蓝光芒,比之前更凝实、更明亮。
“闭目,凝神,放松经脉。无论多痛,不可抵抗我的冰魄之力。”她声音肃然。
陆沉舟依言闭眼,努力放空心神,将体内残存的那点微薄灵力缓缓散开。
女子指尖的幽蓝光芒,轻轻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一股清冽、霸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顺着穴位钻入,沿着经脉,势如破竹般冲向他的左肩伤口!
剧痛!比之前“鬼面苔”的灼烧更烈,比漆黑幽光的阴寒更锐!仿佛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狠狠扎进伤口深处,与那漆黑幽光正面冲撞!
陆沉舟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瞬间咬紧,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抠进掌心,强迫自己放松,接纳那股冰寒之力。
与此同时,贴在伤口旁的金属残骸,猛地一震!
黯沉的金属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混杂着灰黑与暗金色的诡异光芒!那光芒如同被唤醒的凶兽,顺着残骸与皮肉的接触点,丝丝缕缕地渗入陆沉舟的伤口,与女子的冰魄之力、伤口深处的漆黑幽光,狠狠绞杀在一起!
三种力量在他肩胛骨处激烈冲突、湮灭、吞噬!
冰屋内,蓝、黑、金三色光芒在陆沉舟左肩伤口处交替闪烁,映得他苍白的脸和女子兜帽下的侧影忽明忽暗。空气里的温度急剧下降,连燃石坑里的蓝焰都仿佛被压制,摇曳不定。
女子全神贯注,左手维持着冰魄之力的输出,右手虚按伞柄,警惕着外界任何风吹草动。
冰屋外,寒骨集的篝火依旧跳跃。
光头独眼站在自己那间稍大的冰屋门口,远远望着陆沉舟他们所在的那座冰屋。他手里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玄冰魄,独眼里光芒闪烁。
“老大,”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低声道,“那冰宫娘们儿给的玄冰魄成色极好,但……她带着那俩伤号,尤其是那个拿铁片子的,身上味儿不对。像沾了‘渊底’的东西……”
光头“嗯”了一声,目光幽深。“冰狱渊最近不太平,好些‘老东西’躁动。这俩人从那个方向来……”他顿了顿,“去,让兄弟们机灵点,盯紧了。但别靠太近,那娘们儿不好惹。等天亮……再看。”
精瘦汉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风雪呜咽,掠过寒骨集歪斜的冰柱和兽骨栅栏,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哨音。
远处,冰狱渊的方向,那片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
而在更深的、火光无法照亮的雪原阴影里,几道瘦长佝偻、关节反折的模糊轮廓,悄无声息地……停下了脚步。
幽蓝的“目光”,穿过风雪,遥遥“望”向寒骨集跳动的火光。
以及,火光深处,那座隐隐流转着淡蓝色雾气的冰屋。
它们似乎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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