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塌。
不是慢慢崩,是那种山倾一样的塌。陆沉舟背着苏璃霜往裂缝口冲的时候,头顶的冰壁正大块大块往下砸。冰棱有腰那么粗,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冰碴子溅起来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林栖寒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拽陆沉舟一把。她伤得也不轻,左腿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没停。冰窟塌陷的轰隆声在身后追着,像有头巨兽在撵。
裂缝越来越窄。
来的时候还能侧身过,现在得挤。冰壁在往中间合拢,不知道是冰魔做的手脚,还是单纯塌陷压的。陆沉舟背着人,右肩撞在冰壁上,撞得生疼,但他没停,硬是挤了过去。
背上,苏璃霜一点动静都没有。
头垂在他肩头,头发散着,有几缕扫在他脖颈上,冰凉冰凉的。他偏头看了眼,她眼睛还半睁着,瞳孔灰蒙蒙的,没焦点。胸口没起伏,但心口那位置,隔着一层皮肉,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几乎要散尽的暖意。
是焚心火最后一点火星。
也是她最后一点生机。
不能灭。
陆沉舟咬了咬牙,左手反手按在她后心,掌心那团火焰烙印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带着“镇狱印”气息的本源,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不是疗伤——他也没那本事。
是“养”。
用他心口烙印里的火,养她那点火星。
像给油灯添最后一点油,能亮多久算多久。
“前面……”林栖寒突然停住,声音发紧,“路断了。”
陆沉舟抬头。
裂缝到这儿,真断了。
不是堵死,是塌出一个大洞。洞往下斜,深不见底,洞里黑漆漆的,往外喷着寒气。洞壁上挂着不少冰棱,像巨兽的牙。
“这是……”陆沉舟皱眉。
“骨渊的另一条岔道。”林栖寒蹲在洞口边,往下看,“底下应该是当年封印之战时,被冰魔震塌的地脉裂隙。从这儿走,可能绕回寒渊境上层,也可能……通到更深的鬼地方。”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陆沉舟:“走不走?”
身后,裂缝塌陷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壁震颤,碎冰哗啦啦往下掉。
没得选。
陆沉舟点头:“走。”
林栖寒先跳了下去。
她人在半空,右手在洞壁上一按,冰魄之力涌出,凝成几级临时的冰阶。借力缓了缓下坠的势头,然后继续往下。
陆沉舟背着苏璃霜,跟着跳下。
左手抓住一根倒垂的冰棱,冰棱“咔嚓”断了。他身子一沉,右脚踏在洞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斜着往下滑。洞壁粗糙,冰碴子刮得他后背生疼,但他顾不上。
往下滑了约莫三十丈,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不是冰,是骨头。
还是那片骨渊,但位置不一样了。这里骨头堆得更厚,更密,有些骨头大得吓人,一根肋骨就有船桨那么长,横在骨堆里,像巨兽的残骸。骨头上都结着冰,冰里封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血光。
空气里那股死寂之气,比上面浓了不止一倍。
陆沉舟一落地,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东西压着。背上苏璃霜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还活着。
他心稍微定了定,抬头看林栖寒。
林栖寒站在一根巨大的头骨旁边,正仰头看着什么。那头骨像是什么上古巨兽的,眼眶大得像井口,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寒气。
“你看。”她伸手指向头骨顶部。
陆沉舟凝神看去。
头骨顶盖骨的位置,刻着一个图案。
倒三角,中间一个圆点。
和之前冰碑林入口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这是……通往冰魄源海的路标?”陆沉舟问。
“应该是。”林栖寒点头,“古卷里提过,寒渊境深处有‘三骨道’,分别通往三个禁地。其中一条,就是冰魄源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骨道里……有当年战死者的怨念残留。走这条路,得小心。”
话音刚落,那头骨的眼眶里,突然亮起了两点幽蓝的光。
不是先前剑阵里那种冰魄剑种的光,更暗,更冷,像是……死人的眼睛。
光点缓缓转动,对准了三人。
然后,头骨张开了嘴。
下颌骨“咔嚓”一声落下,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沙哑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呢喃:
“活……人……”
“血……肉……”
“留……下……”
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骨堆里,无数颗大大小小的颅骨同时亮起了幽蓝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鬼火之海。
光点闪烁,呢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汇成一股刺耳的、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尖啸:
“留下——!!!”
骨堆动了。
不是滚动,是“站”起来。
大大小小的骨头脱离骨堆,在空中拼接、组合,凝成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骨架。有人形,有兽形,更多是些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怪物。骨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里封着暗红的怨念,像血管一样在骨头上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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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眶里的幽蓝光点死死盯着三人。
然后,扑了过来。
第一具骨架冲到面前时,陆沉舟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掌心火焰烙印亮起,金红色的火苗从指缝里窜出,凝成一柄虚幻的短剑。剑身透明,但剑锋上流淌着“镇狱印”的暗金纹路。
他没犹豫,一剑斩下。
骨架“咔嚓”碎成两半,断口处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眨眼就把整具骨架烧成了灰。但灰烬里飘出一缕暗红色的怨念,没散,反而钻进旁边另一具骨架里。
那具骨架眼眶里的光点,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扑来的速度,快了一倍。
“不行!”林栖寒厉喝,双手结印,冰魄之力涌出,在三人周围凝成一道冰墙,“这些怨念杀不完!只要骨渊还在,它们就能无限附身!”
她话音刚落,冰墙就被七八具骨架同时撞上。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而密集,冰墙表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林栖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她伤得太重,撑不了多久。
陆沉舟看着那些疯狂撞墙的骨架,又看了看那头骨顶上的路标。
路标指向骨渊深处。
但眼前这条路……被堵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自己心口。
火焰烙印滚烫。
“镇狱印”的投影在烙印深处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那是封印之力。
对怨念……应该有用。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烙印深处。
再睁开时,瞳孔里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光。
“跟我走。”
他说完,右手虚握,掌心那柄虚幻短剑骤然拉长、凝实,化作一柄三尺长的火焰长剑。剑身不再透明,而是暗金与金红交织,剑脊上那个“镇”字,光芒流转。
他向前一步,踏出冰墙。
一剑横扫。
剑锋所过之处,扑来的骨架纷纷炸碎。但这一次,碎骨没有再生,附在上面的怨念也没有逃窜——剑身上那股“镇狱印”的气息,像无形的锁链,将怨念死死钉在原地,然后一点点碾碎、净化。
骨渊里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那些幽蓝的光点开始剧烈闪烁,像受惊的萤火虫,疯狂往骨堆深处逃。
陆沉舟没追。
他只是握紧剑,朝着路标指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剑身上的光芒就盛一分。
每走一步,周围的骨架就退一丈。
他身后,林栖寒扶着冰墙,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把剑。
看着剑身上那个“镇”字。
忽然想起古卷里的一句话:
镇渊剑出,万邪辟易。
原来……是真的。
骨渊最深处。
那头巨大的兽骨头颅内,幽蓝的光点缓缓熄灭。
颅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低语:
“镇狱印……”
“终于……等到你了……”
然后,颅骨缓缓沉入骨堆。
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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