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魏都一别,又是三载。
李青河只是一路向西,信步而行。
太虚画卷之中,他负手而立,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片界域。
西方。
当年游历七大界域时,他曾踏足琉璃净土边缘,远远望过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听过若有若无的梵唱。
那时他只是看,只是感受,只是收集太阴的投影。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走进去。
走进那些寺庙,走进那些村镇,走进那些凡人的生活。
不是为了印证太阴,而是为了印证另一条路——
慈悲。
空无。
那些与太阴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的修行之道。
他收起太虚画卷,落在一片荒原之上。
前方,是茫茫无际的西方界域。
他没有御空,没有遁光,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
……
第一年,他走过数百座小镇,数千个村庄。
小镇上有铁匠铺、布庄、酒肆,有吆喝的小贩,有讨价还价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村庄里有耕田的农夫,有织布的农妇,有放羊的老汉,有拾柴的稚子。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游方道人,有时借宿一宿,有时在村头老树下坐一坐,有时帮人看看病、算算卦,换一顿饭食。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年,他走到一处村子时,遇到一场饥荒。
听村里老人说今年已经是第三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村子里的人存粮都吃快吃完了,饿得面黄肌瘦,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有人拖家带口外出逃荒。
他留在那个村子里,整整一年。
没有施展法术,没有显露神通,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帮着挖野菜、找水源、照顾老弱。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村里死了十七个人。
他帮着挖坟,帮着抬棺,帮着安慰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家属。
春天来的时候,终于下雨了。
村长大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道长,您留下吧。村里给您盖座庙,您当咱们的活神仙。”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西。
第三年,他遇到一场洪水。
河水决堤,淹没了十几个村庄。他帮着救人,帮着搭棚,帮着分发粮食。
有人认出他是去年那个帮人度过饥荒的道长,跪了一地。
他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向西。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见过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的地方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寺庙里香火鼎盛。
有的地方贫瘠,百姓衣不蔽体,寺庙里佛像蒙尘。
有的地方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有的地方混乱,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他都看着,都听着,都记在心里。
第七年,他在一座小镇上遇到一个老僧。
老僧须发皆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僧袍,坐在镇口的石墩上晒太阳。
见了他,老僧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施主,走累了吧?坐下歇歇。”
他依言坐下。
老僧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施主不是凡人。”
他没有否认。
老僧又问:“施主是来找什么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来找一条路。”
老僧点点头,没有再问。
夕阳西下时,老僧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土,颤颤巍巍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施主,往前再走三千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比我还老。施主想找的路,或许在那里。”
他起身道谢。
老僧摆摆手,消失在暮色中。
……
第八年,他找到那座山。
山不高,庙也不大。
庙里果然有个老和尚,老得连眉毛都白了,盘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他在庙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听老和尚讲经,讲慈悲,讲空无,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道理。
老和尚讲得很慢,有时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醒来继续讲。
三个月后,他起身告辞。
老和尚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说:
“施主,你是来找路的。可路不在经里,在脚下。”
他点头。
老和尚又说:“施主再往前走,有一处地方,叫七相山。
那山上,有七位与施主一样的人。他们或许能告诉施主,路在哪里。”
他再次道谢,转身离去。
……
第十年。
他终于来到七相山脚下。
山不高,也不险,普普通通一座山。
山脚下有个小镇,镇上有座寺庙,寺庙不大,香火却旺。
他没有上山,先在镇子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听说了很多事。
听说了七相山上有七位大德,听说了每百年一次的“七相论道”,听说了无数修士不远万里前来求法,听说了……
听说了那位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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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有一位年轻的僧人来到七相山,据说出身不凡,据说悟性惊人。
他在山上修行二十年,一朝顿悟,证得罗汉尊位,名曰“了尘”。
了尘。
他听到这个名字,他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起身出门。
……
七相山下,寺门紧闭。
他站在门前,正要叩门——
“吱呀——”
寺门自动打开。
门内,站着一位年轻僧人。
他身着一袭广白佛袍,袍角不染半点尘埃,眉目清俊,气度出尘。
眉心之间,一点朱红如血,映得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空灵之意。
正是了尘。
李青河看着他,目光平静。
了尘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恭喜。”李青河道,“罗汉尊位,来之不易。”
了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若非当年道友相助,净尘早已兵解道消,何来今日?此恩此德,了尘铭记于心。”
李青河摇摇头。
“是你自己的缘法,与我无关。”
了尘笑了笑,没有争辩,只是侧身一让。
“道友请。”
李青河抬步,跨入寺门。
……
穿过寺院,绕过佛堂,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一路向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平整的石坪,背靠山崖,面对云海。
石坪之上,一字排开七道身影。
七人。
七种穿着,七种形象,七种气息。
最左一人,身披金色袈裟,面容慈悲,脑后隐隐有七重功德金轮流转——慈悲道,九重法相圆满。
他旁边,是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面容枯槁,气息空寂,仿佛随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空无道,九重法相圆满。
第三人,赤足披发,身缠白骨璎珞,眼中隐隐有血光流转——忿怒道,九重法相圆满。
第四人,体态丰腴,面若桃花,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旖旎气息——大欲道,九重法相圆满。
第五人,身着青色僧袍,手持戒尺,面容严肃,目光如炬——戒律道,九重法相圆满。
第六人,白衣如雪,眉目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悲悯之意——善乐道,九重法相圆满。
第七人,也是最右一人,身着五彩袈裟,面带微笑,目光深邃如海——法界道,九重法相圆满。
七人。
七位祖师。
七位与李青河一样,九重法相修行到顶点、只差一步便可证道的存在。
了尘正要开口介绍——
李青河已经上前一步,朝七人微微拱手。
“慈悲、空无、忿怒、大欲、戒律、善乐、法界。”
他一一喊出七位的道统。
七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李青河又拱了拱手,微微低头。
“晚辈上元,何德何能,竟劳七位前辈道友亲自相迎?惭愧,惭愧。”
石坪之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那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忽然笑了。
“上元道友太谦了。”
他抬步上前,双手合十。
“贫僧慈航,久仰太阴一脉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余六人,也纷纷点头致意。
李青河一一还礼。
云海翻涌,夕阳西斜。
七相山上,八道身影立于石坪之上。
八个只差一步之人,八个走在各自路上的求道者。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们都在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传说中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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