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42章 围城之夜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这片刚打完仗的平原。远处,草原骑兵的营地里有歌声传来,是草原上的调子,苍凉又悠长。

    巴图坐在火堆边,正用一块破布擦他的弯刀。斯可图蹲在旁边,拿根树枝拨着火。

    “你说,今天咱们抓了多少人?”巴图问。

    斯可图想了想:“一万多吧。”

    “一万多。”巴图重复了一遍,“咱们一个人都没死。”

    斯可图没接话,继续拨火。

    巴图把刀插回鞘里,看着火苗发呆:“以前在草原上,打一场仗,不死几十个人,抢不回多少东西。跟着宋人打仗,围着就行,追着就行,不用拼命。”

    斯可图终于开口:“不好吗?”

    巴图想了想:“好。就是不习惯。”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飞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

    柳川城头,平忠盛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宋军营地。吉川忠康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纸,是宋军射上来的。

    “大殿,”吉川忠康声音沙哑,“信上说,源殿被擒了,藤原殿也败了。”

    平忠盛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封信。

    “城外还有多少人?”他问。

    “宋军……至少还有一万。城里……”

    “城里我知道。”平忠盛打断他。五千人,半数是伤兵,粮草只够五日。城外一万,火炮数十门,还有草原骑兵。

    吉川忠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平忠盛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大殿,”吉川忠康低下头,“咱们……还能守多久?”

    平忠盛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博多湾。那时候他也有十几万人,也有石垒,也有火炮。数月时间,什么都没了。

    “明日,”他开口,声音很轻,“宋军会攻城。”

    吉川忠康抬起头。

    平忠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在空城里的将帅:“你带着愿意走的人,今夜从东门出去。宋军围城,东面是河,防守最松。趁夜走,能走几个是几个。”

    吉川忠康愣住了:“大殿,您呢?”

    “我留下。”

    “大殿!”

    “这是命令。”平忠盛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我答应了源殿守城,就要守到底。你们不必陪我死。”

    吉川忠康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大殿,属下不走。”

    平忠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就陪我到最后。”他伸手,把吉川忠康扶起来。

    远处,宋军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夜风从筑后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香。

    平忠盛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灯火,忽然说:“吉川,你闻到没有?”

    吉川忠康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什么?”

    “饭香。”平忠盛说,“宋军在做饭。”

    吉川忠康也闻到了。是米饭的味道,还有菜汤的味道,顺风飘过来,飘过城墙,飘进这座空荡荡的城里。

    两人都不说话了。城下,有士兵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语气——疲惫,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平忠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饭香混着夜风,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明日,”他睁开眼睛,看着城外那片黑暗,“宋军攻城的时候,你带着人守东门。能守多久守多久。”

    吉川忠康没有回答。

    “守不住了,就降。”平忠盛说,声音很平静。

    吉川忠康猛地抬头。

    平忠盛看着城外,没有看他:“降了,至少能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吉川忠康跪下去,额头碰在砖石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城外,宋军大营。

    朴德善靠着散兵坑的边沿,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金三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朴勇男坐在坑底,用布条缠着刀柄,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朴勇男,”朴德善小声说,“你说明天会打吗?”

    朴勇男头也不抬:“会。”

    “你怎么知道?”

    朴勇男没回答,把缠好的刀放进刀鞘,闭上眼睛。

    周翰从前面走过来,踩在松软的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散兵坑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打瞌睡的金三,又看了看朴德善。

    “都头,”朴德善小声问,“明天真打?”

    周翰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给他。朴德善接住,是一块肉干,用油纸包着。

    “省着点吃。”周翰说,“打完这一仗,就有大鱼大肉吃了。”

    朴德善把肉干小心地揣进怀里。金三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打完这一仗,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没人回答他。

    远处,柳川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影子。城头的火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灭的灯。

    周翰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快了。”

    金三没听清:“什么?”

    “快了。”周翰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朴德善靠着坑壁,闭上眼睛。风从筑后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他想起高丽的田,想起父亲压在箱子底的那张地契,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包炒米。

    炒米还在怀里,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慢慢睡着了。

    远处,柳川城的城头,最后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