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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铁墙
    七月初六,辰时,筑后川平原。

    钱老蔫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甲片擦干净,往上面哈了口气,用袖子使劲蹭了蹭。铁甲片在晨光中泛出暗沉的光,像深冬的湖面结的冰。他满意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开始往身上套。

    铁甲一层一层地穿。先是内衬的厚棉袄,浸过桐油的,刀砍上去能滑三分;再是锁子甲,细密的铁环环环相扣,格物院的新工艺,比旧式轻了三成;最外面是扎甲,一千二百片铁叶用牛皮绳编缀,每片都经过热处理,箭矢射上去会滑开。钱老蔫把最后一根皮带系紧,跺了跺脚,铁靴子砸在地上,闷响。

    “都头,”旁边传来金彦郡的声音,“您这身,得六十斤吧?”

    “五十斤八两。”钱老蔫拍拍肚子,“比去年那身轻了十二斤,格物院那帮人还算有点本事。”

    金彦郡啧啧两声,低头摆弄自己的甲。他是去岁才补进龙骧军的,高丽人,汉语还带着股泡菜味儿。甲片装反了两片,钱老蔫走过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三两下拆了重装。

    “甲片外翻,等着挨刀?”

    金彦郡嘿嘿笑,不敢吭声。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铜角,一声接一声。钱老蔫直起腰,望向北面。平原尽头,黑压压的倭军正涌来,旗幡遮天,至少五万人。

    “都头,”金彦郡声音发紧,“五万。”

    钱老蔫没理他,转头看身后。第三都五百骑,齐刷刷列成一排,人马俱甲,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战马也披着甲,牛皮衬底,铁片覆面,只露出眼睛和四条腿。这是大宋最重的刀,也是最锋利的刀。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王猛策马上前,甲胄鲜明,身后跟着副将陈韬。他勒马立于阵前,面甲掀起,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五千柄长槊同时举起,槊刃如林,指向西面那片黑压压的倭军。

    “将军,”副将陈韬策马上前,低声道,“倭人有铁炮,至少五千。”

    王猛点头,没有回头:“传令:甲胄检查,面甲放下,马裙扣紧。枪骑兵在前,刀骑兵在后。第一波冲散敌阵,第二波收割。”

    命令无声传递。五千骑士同时动作,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漫过平原。面甲放下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王猛身边,一个年轻伙长正帮手下最年轻的士兵检查甲胄。那士兵叫铁蛋,大名刘铁柱,刚满十八,前年从汴京讲武堂毕业,刚到龙骧军不到年余。

    “伙长,”铁蛋声音有点发颤,“倭人的铁炮……真打不穿咱们的甲?”

    伙长叫孙老七,三十余岁,头也不抬,继续检查铁蛋胸甲的束带:“打不穿。格物院那些博士鼓捣了好几年,说咱们这甲,百步之外铁炮打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儿。就算凑到跟前打,也得正好打在关节缝里才能伤着人。”

    “那要是正好打在关节缝里呢?”

    孙老七终于抬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那就是你命不好。穿什么甲都得死。”

    铁蛋不吭声了。

    孙老七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待会儿跟着我冲,槊端平,别闭眼。冲进去之后,槊断了换刀,刀卷了就捡倭人的。记住——龙骧军的规矩,只有向前,没有退后。”

    “只有向前,没有退后。”铁蛋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有点颤,但稳了些。

    远处,五万倭军正从东面涌来。藤原经清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远处那道铁墙,瞳孔微缩。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骑兵,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马皆披重甲,连马脸上都覆着铁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照在那些甲胄上,不是闪光,是吞噬光——暗沉沉的,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大殿,”身边副将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藤原经清没有回答。他想起博多湾逃回的武士说过的话:“宋军有铁骑,刀枪不入,火炮难伤。”他以为是夸大其词。

    “铁炮队上前!”他下令,“弓箭手在后!先射马,再射人!”

    数千铁炮手跑步上前,在阵前蹲下,火绳枪架在地上。后面是万余弓箭手,箭矢搭在弦上,指向那片铁墙。

    “放!”

    砰砰砰砰砰!铁炮齐鸣,白烟弥漫。箭矢如蝗,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