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初五,戌时,对马岛医护营后小山坡。
赵四娃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手心里全是汗。海风很冷,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烧着一团火。
远处,港口的灯火比月前密集了十倍。七桅巨舰增加到四十艘,六桅炮舰超过八十艘,登陆艇密密麻麻挤满了新建的船坞。每一天,都有新的战船从登州、从明州、从泉州驶来。
明天,第一批先锋就要登船了。
而他,四军第一营第五都都头赵四娃,就在先锋名单里。
“四娃。”
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四娃转身,看见林秀儿站在月光下。她穿着那件青色医护袍,头发用布巾包着,脸被月光照得柔和。
“秀儿。”
两人对视,都笑了。但笑里藏着点什么。
林秀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几天不见,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出的纹路。
“等很久了?”她问。
“没。”赵四娃挠头,“刚到。”
林秀儿笑了,酒窝浅浅的:“撒谎。手这么凉,站了至少半个时辰。”
赵四娃讪讪地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秀儿却握住他的手,暖在掌心里:“这样就不凉了。”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更远处,军营里传来隐约的号角——那是晚点名。
“明天……”林秀儿先开口。
“明天。”赵四娃点头。
“第一批?”
“第一批。”
林秀儿低下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赵四娃感觉到,她的手也在抖。
“怕不怕?”她轻声问。
“怕。”赵四娃老实承认,“但是想到你就不怕了。”
林秀儿小脸一红,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柔柔的:“我等你。”
赵四娃心里一热,用力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林秀儿忽然说:“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每天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听到号角。”林秀儿声音轻轻的,“怕突然集合,怕送来伤员,怕……”她顿了顿,“怕在担架上看见你。”
赵四娃喉咙发紧,握紧她的手:“不会的。我命硬。”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秀儿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什么?”
“打开看看。”
赵四娃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麻布面,针脚细密,鞋底上还绣着两朵小小的柳叶。
“我自己做的。”林秀儿说,“做了月余。你……你穿着它,走路稳当些。”
赵四娃捧着那双鞋,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他知道做一双千层底要费多少功夫,纳鞋底,裁鞋面,一针一线,全是心血。
“秀儿……”他声音发哽。
“还有。”林秀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到他手里,“这是炒面,加了盐和糖的,饿的时候吃一点,别饿着。”
赵四娃接过,掂了掂,足有三斤重。
“你……”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林秀儿继续掏,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最好的那种。受伤了马上敷,能止血。”
又一个布包:“这是针线包,衣裳破了就补,别冻着。”
又一个:“这是火柴,防潮的,下雨也能用。”
又一个:“这是……”
“秀儿!”赵四娃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够了……够了。”
林秀儿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不够。我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赵四娃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林秀儿伏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我会回来的。”赵四娃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林秀儿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海风呜咽着吹过山坡。远处,港口的灯火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对年轻男女。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儿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她看着赵四娃,努力笑了笑,酒窝又出现了。
“东西都收好。”她轻声说,“明天……我不去码头送你。”
赵四娃愣了一下。
“我不敢送。”林秀儿低头,“我怕……怕当着那么多人,哭出来。”
赵四娃点头,把她重新拥进怀里:“好。不去也好。”
林秀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四娃,等你回来……咱们回汴京。”
“嗯。”
“我去见你爹娘,你见我娘。”
“嗯。”
“咱们成亲。”
“嗯。”
“生孩子。”
“嗯。”
“生好几个。”
“嗯。”赵四娃笑了,下巴抵着她头顶,“都听你的。”
林秀儿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四娃。”
“嗯?”
“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等。”
赵四娃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巨大的银盘。
“秀儿,”他说,“你看着月亮。”
林秀儿抬头。
“我对着月亮发誓。”赵四娃一字一顿,“赵四娃这辈子,只娶林秀儿一个。若是说了不算,天打雷劈。”
林秀儿林秀儿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
赵四娃握住她的手,笑了:“好,不说了。但心里记着。”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该回去了。”林秀儿轻声说。
“嗯。”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到医护营门口,林秀儿站住,转身看他。
“四娃。”
“嗯?”
林秀儿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门帘后。
赵四娃愣在原地,摸着脸颊上那块温热的皮肤,傻笑了好久。
二更三刻,营房。
赵四娃推门进去时,屋里居然还亮着灯。赵立、姚政、王复几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碗,这回不是浊酒,是真正的酒,还有一碟咸豆。
“都头回来了!”赵立招手,“快来,弟兄们等你呢。”
赵四娃走过去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呗。”姚政给他倒了一碗酒,“明天就要上船了,今晚弟兄们聚聚。”
赵四娃端起碗,看着这几个跟了自己数月的弟兄,开京城头一起流过血,对马岛一起扛了半年石头。
“来。”他举碗,“干了。”
众人一饮而尽。
赵立抹抹嘴,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头,跟柳医护……说好了?”
赵四娃点头,嘴角的笑压不下去。
“那得再喝一碗!”王复起哄,“预祝都头早日娶媳妇!”
众人又喝了一碗。
姚政放下碗,正色道:“都头,明天上船,咱们第五都还是老规矩,你走前面,我们跟着。你去哪儿,弟兄们去哪儿。”
“对!”赵立拍桌子,“刀山火海,跟着都头闯!”
赵四娃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他举起碗:
“好。咱们弟兄,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众人齐声。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