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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灶台边的阴影
    靖平五年,元日,辰时,汴京别院。

    赵桓穿着朱琏新做的棉袍,蹲在院角的井台边,费力地摇着辘轳。井绳在掌心勒出红痕,木桶晃晃悠悠升上来,溅出的水在青石板上结成薄冰。

    “阿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水开了!可以下饺子啦!”

    赵桓应了一声,提着半桶水往回走。脚下打滑,踉跄两步才站稳。他苦笑一下,半年前还是太子,出门前呼后拥;如今挑水劈柴,样样都得自己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朱琏系着粗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见赵桓进来,忙接过水桶:“慢点儿,别闪了腰。”

    “阿爹,我来倒水!”长子赵谌跑过来,九岁的孩子已学会抢着干活。他费劲地提起水桶,往缸里倒,洒出小半。

    “谌儿轻点儿。”朱琏笑着摇头,用抹布擦地。

    次子赵谨蹲在灶门口添柴,五岁的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长女赵婉坐在小凳上剥蒜,八九岁的姑娘已有了几分母亲的模样,动作麻利。

    赵桓站在灶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的除夕,他在东宫,满殿灯火,珍馐百味。可他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开京、高丽、军功……想着如何让父皇刮目相看。

    如今在这三进的小院里,一家五口挤在灶房,就着柴火的热气,等着那一锅素馅饺子。可心里却踏实了。

    “阿爹,想啥呢?”赵婉剥完蒜,仰头问。

    “没想啥。”赵桓回神,蹲下身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蒜皮,“婉儿手冷吗?”

    “不冷。”小姑娘摇头,忽然认真道,“阿爹,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赵桓手顿了顿。

    “我听见你喊快跑。”赵婉眼睛亮亮的,带着担忧,“是不是又梦见打仗了?”

    朱琏手中锅铲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饺子。

    赵桓沉默片刻,摸摸女儿的头:“没事,梦而已。”

    “阿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赵婉说,“我昨天看完了《山海经》,里面有好多怪兽。有一只叫狰,长得像豹子,有五条尾巴……”

    她叽叽喳喳讲起来。赵桓听着,心里那团阴影,似乎淡了些。

    正说着,朱琏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饺子出锅了。

    素馅的,萝卜粉条,搁了点猪油渣。赵谌和赵谨抢着吃,烫得直吸气。赵婉把第一个饺子夹到赵桓碗里:“阿爹先吃。”

    赵桓鼻子有些酸。

    吃到一半,隔壁的院子里忽的传来了新年的爆竹声。

    赵桓筷子一僵。

    那声音……和开京太平街的爆炸声,太像了。

    他眼前又一次闪过一幅画面——

    赵元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胸口,血溅在他脸上。赵元回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就倒下去。

    王宗濋抱着破虏雷冲进敌群,回头看他,吼了一句什么。然后火光炸开,身影淹没在硝烟中。

    岳飞浑身是血,嘶吼着“太子快走”。陈七拽着他往竹林跑,丙三的尸体横在巷口……

    “阿爹!”赵婉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赵桓发现自己筷子掉在桌上,手在抖。

    赵谌和赵谨吓得不敢出声。朱琏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去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赵桓抬头看她。妻子的眼睛温和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是看着他。

    “……嗯。”他深吸口气,弯腰捡起筷子。

    赵婉悄悄把自己的饺子拨了两个到他碗里:“阿爹多吃点,吃完了我继续给你讲狰的故事。”

    赵桓摸摸她头,低头吃饺子。

    窗外的晨炮声渐渐稀疏。

    巳时,赵桓独自坐在后院檐下。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两棵枣树,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打枣。朱琏说,比东宫那些名贵的花木强多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又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太平街的硝烟散了,赵元站在他面前,胸口还插着那支箭。赵元笑着问:“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来看看你。”

    赵元摇头:“殿下不该来。这里太冷,您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王宗濋从火光中走出来,浑身焦黑,但眼神明亮。王宗濋说:“殿下,末将那一下,值不值?”

    他说不出话。

    王宗濋笑了,化作飞灰散去。

    然后他就醒了。

    “官人。”

    一声轻唤。赵桓扭头,是朱琏端着一碗热汤过来。

    朱琏把汤递给他:“红枣姜汤,驱寒。”

    赵桓接过,捧在手心。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赵桓抬头看她。

    朱琏一向温婉寡言,在宫里时更是谨言慎行。如今在这小院里,反倒放开了。

    “桓郎,”她叫他的字,声音柔和,“你看看谌儿、谨儿、婉儿,他们需要父亲。这个家,需要你。”

    赵桓沉默许久,喝完那碗姜汤。

    “汤很好。”他说。

    朱琏笑了笑,起身:“晚上包羊肉馅的饺子,婉儿说要给你露一手。”

    她走了。赵桓坐在檐下,望着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阴影,好像……没那么重了。

    元日巳时六刻,院里来了客人。

    是隔壁的张木匠,端着一盘自家蒸的年糕:“赵家娘子,新年好!尝尝我家做的。”

    朱琏笑着接过,回赠一碟饺子。

    张木匠看见赵桓在院里劈柴,愣了一下:“赵官人亲自干活?”

    赵桓擦擦汗:“闲着也是闲着。”

    张木匠是知道赵桓身份的,街坊们都隐约知道,这院里住的是废太子。但没人议论,也没人另眼相看。汴京百姓见惯了风浪,只要不扰民,谁管你什么来头。

    “赵官人这柴劈得好。”张木匠看了看柴垛,“比我劈的齐整。”

    “是吗?”赵桓有些意外。

    “真的。这刀口齐,码得稳,烧起来利落。”张木匠竖起拇指,“赵官人是个过日子的人。”

    赵桓忽然笑了。

    他很久没这样笑过。

    “张叔,进屋喝茶。”赵婉跑过来,拉着张木匠的袖子,“我娘煮了茶水。”

    “好,好。”张木匠被拉进去。

    院里,赵桓继续劈柴。劈着劈着,又笑了。

    过日子的人。

    原来,做个过日子的人,也挺好。

    午后,赵桓带着三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

    说是雪人,其实雪不大,只够堆个拳头大的小雪球。赵谨嚷着要堆大的,赵谌说雪不够,赵婉提议堆一排小的。

    最后,窗台上多了五个小雪人:赵桓、朱琏、赵谌、赵婉、赵谨。

    赵谨指着最小的那个:“这个是我!”

    赵婉指着她排第二的那个:“这个是我。”

    赵谌不吭声,但看着自己的雪人,嘴角弯了。

    朱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了泪光。

    赵桓走到她身边:“咋了?”

    “没什么。”朱琏擦擦眼角,“高兴。”

    赵桓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软。

    “以后每年都堆。”他说。

    朱琏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好。”

    远处,爆竹声又响起来,零零星星,断断续续。

    但这次,赵桓没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