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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杀与抚
    “朕没有杀他们,也没有流放。”赵佶将奏报推过去,“朕命开城府登记造册,分田于济州岛安置。每户授田二十亩,三年免赋,子弟可入蒙学。只有一个条件,学堂不教高丽文,只教汉文。”

    赵柽盯着那份奏报,许久,轻声问:“他们会忘记吗?”

    “不会。”赵佶答得很诚实,“三代会忘,两代难消。但他们的孙辈,或许会在济州岛的田埂上,用汉话念《新编蒙学》。或许会在科举考场里,写出臣本高丽人,沐皇恩,愿为大宋尽忠的策论。”

    他顿了顿。

    “到那时,高丽义兵的仇,就算真的消了。”

    赵柽忽然问:“父皇,您信吗?”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起了风,吹皱池水,也吹动赵柽额前细碎的发。

    “关于大关岭……”赵佶起身,踱至舆图前,指着那处标记,“韩世忠是故意为之。”

    赵柽抬眼。

    “他是沙场宿将,岂不知搜山三日、剿灭千人,会激起高丽民怨?”赵佶沉声道,“他就是要激。他要让高丽人看见,犯大宋一卒,屠你全族。残忍吗?残忍。但高丽初定,驻军不过数万,若不以震怖慑之,明日便有千个、万个义兵。”

    他指向舆图更东处:“倭国未平,海疆未靖,朝廷需集中兵力。高丽三年内必须无事,不论代价。”

    赵柽凝视着地图上的大关岭,小小的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

    “父皇,儿臣懂了。”他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只是觉得王什长可惜。”

    “可惜什么?”

    “他喊继续干,是相信袍泽能替他干完。”孩子轻声道,“可韩将军替他干了报仇,不是继续干。继续干……应该是把高丽路的蒙学堂办好,让高丽孩子学会说大宋官话,学会数算格物;应该是把路修到大关岭,让那里不再是匪窝而是集镇;应该是等那个独眼的儿子长大,他拿的不是刀,是课本。”

    赵佶久久凝视儿子。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程先生讲过教化百年。”赵柽诚实道,“今日邸报的事,让儿臣把那些话串起来了。”

    赵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对这个孩子说过:也许百年之后,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柽儿这样的孩子。

    他以为要等百年。

    可眼前这个八岁孩童,已经站在了百年后的位置,回头看着此刻的自己。

    “柽儿。”赵佶忽然道,“若将来你主政,高丽路那三年震怖期,你会如何?”

    赵柽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不知道。三年太短,儿臣想不出两全法。”

    他顿了顿:“但儿臣会一直记着,王什长的死,和那九百多人的死。记着他们都有父母妻儿,记着袍泽们要继续干的是什么。”

    “记着,然后呢?”

    “然后……”孩子轻声道,“然后想办法,让以后的人,不必再做这种选择。”

    殿外暮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

    赵佶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望向窗外夜色,低声道:“王锡喊继续干,不是让袍泽替他杀人,是让袍泽替他活,活到他看不见的那个太平年。”

    “王锡那七字,报馆印得太大了些。”赵佶顿了顿,“但印得也对,那七字里,有杀,更有生。”

    傍晚,赵柽回到寝殿。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鲁班锁,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从书箧底层抽出一本从未示人的册子,翻开新页,用稚拙却认真的笔迹写下:

    “靖平四年六月初九,问父皇:杀了仇人,仇人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报仇,怎么办?”

    笔尖顿了顿。

    “父皇说:杀不完的。但可以让他们的孩子,不想报仇。”

    又顿了顿。

    “可是,怎样让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不想报仇呢?”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

    八岁的皇子托腮望着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那光温柔而恒久。而在千里之外的高丽路,济州岛的新移民点,七百多名义兵遗属正在陌生的土地上,领受他们第一份大宋子民的口粮。

    那里也有灯火。只是不知要亮多少年,才能照亮心头的血痕。

    赵柽合上册子,轻轻吹熄烛火。

    黑暗里,他无声地说:

    “王什长,您喊的继续干……韩帅替您干了。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乱枪打死的独眼,临死前会不会也喊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汴京的夜,安静如常。

    六月十二,辰时一刻,忠烈祠。

    王锡等十烈士的灵位入祠时,赵佶亲临祭奠。他没有念御制祭文,只是对着那十个新刻的牌位,深深一揖。

    身后,八岁的皇子也学父亲的样子,深深躬身。

    礼毕,赵柽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男孩四岁,女孩七岁。那是张栓的遗属。

    女孩没有哭。她紧紧抿着嘴唇,像在努力记住什么。

    赵柽忽然走过去,从怀中摸出那枚鲁班锁,轻轻放在女孩掌心。

    “这个送给你。”他声音很轻,“是父皇教我的。难解,但总能解开。”

    女孩怔怔看着那枚精巧的木锁。

    赵柽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回到父亲身后。

    赵佶低头看他,没有问送了什么东西。

    回宫的马车上,父子对坐无言。

    许久,赵柽忽然说:“父皇,儿臣想通了。”

    “嗯?”

    “杀义兵是对的。分田给义兵的妻儿,也是对的。”赵柽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打仗是将帅的事,消仇是百年的事。两件事,都得有人做。”

    赵佶没有接话。

    “儿臣将来,”赵柽转过头,目光平静,“想做后面那件事。”

    马蹄嘚嘚,碾过青石板路。

    赵佶看着儿子早慧的脸,“柽儿。”他轻声说,“想做后面那件事,就得先学会做前面那件事。”

    赵柽一怔,旋即明白。

    “儿臣会好好学兵法、政务。不让自己打输,才有资格谈消仇。”

    赵佶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车窗外,忠烈祠的钟声悠悠传来。

    钟声里,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孩或许还在忠烈祠外站着,掌心攥着一枚鲁班锁。千里外济州岛的海风里,七百多名义兵遗属或许正围着篝火,由大宋的先生用陌生的语言教孩子认第一个汉字。

    仇恨如锁。

    而钥匙,藏在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