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抵达蓟镇了。
蓟镇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把中原和草原切开。
站在城墙上往北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秋天的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往南看,是零零星星的村落和农田,炊烟袅袅,像另一个世界。
顾昭牵着马走进蓟镇卫所的大门时,心里想的是何明风送他时说的话。
“蓟镇不比宣府,那里的军官多是行伍出身,看不上武举人。”
“你去了,先站稳,别急着出风头。”
顾昭是记住了,但站稳两个字,比他想得难得多。
蓟镇总兵叫周仲武,五十多岁,在边关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总兵的位置。
他看了顾昭的调令,又看了看顾昭本人,面无表情地说:“顾游击,蓟镇不比宣府,这里条件艰苦,你受得了?”
顾昭拱手:“末将不怕苦。”
周仲武点了点头,叫来一个中年军官。
“老吴,带顾游击去他的营房。三营,缺个游击,就让他补上吧。”
老吴叫吴大成,是三营的千总,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
他领着顾昭出了总兵府,一路上没说话,走到营房门口才开口。
“顾游击,三营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吴大成指了指一排低矮的土坯房,“这就是营房,一百二十个弟兄,分三个哨。”
“马棚在那边,一共四十二匹马,能打仗的不超过三十匹。”
“兵器库在东边,刀枪有不少,但能用的不多。”
顾昭看着那些土坯房,心里一沉。
他在宣府待过,知道边军的苦,但没想到蓟镇比宣府还差。
“军饷呢?”
他问。
“军饷?”
吴大成苦笑,“朝廷发下来的,七扣八扣,到弟兄们手里,能有三成就烧高香了。”
“剩下的,都让上面的‘大人们’吃了。”
顾昭没说话。
他知道吴大成说的“大人们”是谁。
从兵部到总兵,一层一层地克扣,边军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吴千总,”顾昭说,“三营的弟兄们,对我这个空降的游击,怎么看?”
吴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顾游击,您先歇着,明天我带您去见弟兄们。”
他走了。
顾昭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的士兵,心里明白,这个三营,是个烂摊子。
第二天一早,吴大成把三营的弟兄们集合起来,一百二十个人,稀稀拉拉站了一片。
有人穿着破棉袄,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怀里还抱着酒壶。
吴大成喊了一声“立正”,前面几个人站直了,后面的人还在说笑。
“都给我站好了!”
吴大成吼了一嗓子,“这是新来的顾游击,以后就是咱们三营的营官。谁要是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但也没人鼓掌。
所有人都在看顾昭,眼神里有好奇,有冷漠,有敌意。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顾昭面前。
他比顾昭高半个头,膀大腰圆,胸口长着一片黑毛,看起来像一堵墙。
“顾游击,”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听说您是武举亚元?弓马娴熟?弟兄们想开开眼,您给露一手?”
队伍里有人起哄。
顾昭看着那个壮汉,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铁柱。”壮汉拍了拍胸脯,“三营的哨长。”
“刘哨长,你想看什么?”
“射箭。”
刘铁柱指了指远处的靶场,“一百步,三箭,看您能中几环。”
顾昭笑了笑:“行。”
他走到马棚边,牵出自己的马,又从兵器架上拿了一张弓。
弓是旧的,弦都松了。
他试了试,皱了下眉,走到刘铁柱面前。
“刘哨长,借你的弓用用。”
刘铁柱愣了一下,从背上解下自己的弓递过去。
那是一张硬弓,弦绷得紧紧的,一般人拉不开。
顾昭接过来,拉了拉弦,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冲了出去。
一百步外的靶子上,画着三个红心。
顾昭在马背上搭箭、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又中红心。
第三箭,他忽然把弓换到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回身一射!
箭从马尾巴旁边穿过去,钉在靶子正中央,把前两支箭劈开了。
三箭,全中红心。
最后一箭,还是回马箭。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刘铁柱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昭骑马回来,跳下马,把弓还给刘铁柱。
“刘哨长,你的弓不错。”
刘铁柱接过弓,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顾游击,俺服了。”
顾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服不服的,以后再说。先把弟兄们带好,把营房收拾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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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检查,谁要是还光着膀子晒太阳,军法伺候。”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百二十个人站在那里,没人敢吭声。
吴大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游击,有点本事。
顾昭不知道的是,他射箭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的城墙上,一直在看他。
白玉兰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个破毡帽,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看着顾昭三箭全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何明风让他来蓟镇,一是保护顾昭,二是看看顾昭能不能在蓟镇站稳。
现在看来,站稳没问题,但站稳之后呢?
白玉兰从城墙上下来,在蓟镇的街上转了一圈。
蓟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
粮铺、布铺、杂货铺、茶馆、妓院,什么都有。
街上来来往往的,有士兵,有商人,有胡人,有汉人,乱哄哄的。
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茶馆里的人不多,但消息不少。
他听见隔壁桌两个商人在聊天,说最近榷场那边不太平,有胡人劫了汉人的商队,汉人又劫了回去,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白玉兰记住了这个消息。
他又听见另一个桌上的几个士兵在议论顾昭。
“新来的那个游击,听说是个武举人,在宣府待过。”
“武举人有啥用?又不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你可别小看他,刚才在操场上三箭全中,最后一箭还是回马箭,刘铁柱都服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亲眼看见的。”
白玉兰喝完茶,站起来,结了账,走出茶馆。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翻过一道墙,进了蓟镇卫所的后院。
他蹲在顾昭营房的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里看。
顾昭正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在看一本兵书。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蓟镇周边的地形和关隘。
白玉兰看了片刻,轻轻把瓦片放回去,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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