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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你这明明是做生意
    朝堂之上,拨云诡谲。

    朝堂之外,远在幽云的塞北书院。

    馔房外,两拨学生又杠上了。

    起因小得可笑。

    汉人学生赵元庆吃完饭,把碗筷往木盆里一扔,嘟囔了一句“胡人的羊肉膻味真重”。

    胡人学生额尔敦恰好在旁边,听了个正着,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嫌膻别吃。这羊是我们兀良哈部赶了三百里路送来的,你们汉人除了种地还会什么?”

    赵元庆脸一红,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汉人——”

    “够了!”

    卫先生从馔房里冲出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拉开。

    赵元庆梗着脖子不认错,额尔敦瞪着眼睛不服气。

    周围的学生围了一圈,汉人的、胡人的,各自站成两堆,像两群对峙的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栅栏。

    卫先生把两人训斥了一顿,罚他们各抄三遍《论语·学而》。

    人散了,他站在馔房门口,看着地上被踩碎的碗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快两个月了,分班上课、分时吃饭、慢慢适应,何明风的办法是好办法,也确实消弭了不少冲突。

    但卫先生渐渐发现,分班分时只是把矛盾压下去了,没有解决。

    汉人学生私下说胡人“野蛮”,胡人学生私下说汉人“小气”。

    两边不一起上课还好,一碰面,就像油和水,怎么都搅不到一块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何明风站在书院门口,正看着他。

    “卫先生。”

    何明风走过来,拱了拱手,“听说又吵起来了?”

    卫先生苦笑:“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赵虎路过听见的。”

    何明风看了一眼馔房的方向,“吵得不厉害,但根子没除。”

    “根子?”卫先生摇头,“根子在草原上,在关外,在朝廷。不在书院。”

    何明风没接话。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汉人学生住的东厢,又看了看胡人学生住的西厢。

    东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西厢门口立着一根拴马桩。

    一道青砖路从中间穿过去,把院子劈成两半,泾渭分明。

    “卫先生,”何明风忽然道,“我想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堂。”

    “什么堂?”

    “共生堂。”

    何明风转过身来,“胡汉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习武。”

    卫先生愣住了。

    “大人,”他斟酌着词句,“这……不是不行,但分班分时都压不住,一起上课,怕是要打出事来。”

    “不会。”何明风摇摇头,“分班分时是告诉他们‘你们不一样’,共生堂是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一样’。”

    “人这东西,你越说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越觉得自己不一样。”

    “你让他跟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挨罚,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卫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这得花多少钱?”

    何明风笑了笑:“我出。”

    ……

    何明风说“我出”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他是提督学政,四品官,年俸一百零四两,加上各种补贴、冰敬炭敬,一年到手不到二百两。

    但家里用度实在紧巴,葛知雨的巧手坊刚有起色,加上他时不时接济的穷学生,每月能存下来的银子屈指可数。

    建一座堂,不是搭个棚子。

    要买地、备料、请工匠。

    木材从山里运来,砖瓦从窑上烧来,石灰从冀州拉来。

    光是夯地基、立梁柱、盖瓦片,少说也要三五百两。

    再加上桌椅板凳、炉灶锅碗、铺盖被褥,没有七八百两下不来。

    七八百两。

    他两年的俸禄。

    但这话何明风不能说。

    因为他提的这个头。

    如果连他都犹豫,这件事就办不成。

    回到家里,葛知雨正在灯下算账。

    何明风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知雨,我想建一座堂。”

    他把自己在书院的想法说了一遍。

    葛知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

    “家里能动的银子,一共一百二十三两。”她说,“你要用,拿去。”

    何明风看着那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不够。”

    “我知道。”葛知雨把账本合上,“所以你不能只花家里的钱。”

    “你的意思是……”

    “你是学政。”

    葛知雨看着他,“学政要建书院学堂,钱从哪里来?”

    “从学田来,从官银来,从大户的捐银来。”

    “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什么事都自己掏腰包。”

    “你是官,官有官的路子。”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学田的银子,上个月刚清退完,账上能动的不多。”

    “官银要走流程,报上去批下来,少说两三个月,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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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让大户捐。”葛知雨说,“你帮过那么多人,现在该他们还了。”

    “帮过的人?”何明风摇头,“马彪案清退学田,得罪了多少人?”

    “王佥事那边还在替我盯着瑞文阁,我开口让他捐钱,像什么话?”

    “不是让你逼人捐钱。”

    葛知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捐,三哥那边可以带个头,其他人看着,总会有人跟。”

    “你想想,这靖安府里,多少人家想把孩子送进书院?多少人家想让儿子跟胡人做买卖?”

    “你建共生堂,是给胡汉融合铺路,也是给他们铺路。”

    “路铺好了,他们自然愿意出钱。”

    何明风端着茶盏,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何明风放下茶盏,“但我不能只靠捐,捐银看人脸色,今天有人捐,明天未必有。”

    “我得找个法子,让共生堂能自己生钱。”

    “自己生钱?”

    “嗯。”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共生堂建起来,不只是上课吃饭的地方。可以设个义学,收些束修。”

    “可以办个书铺,卖些书籍笔墨。”

    “可以把多余的房间租给来往的客商,尤其是做胡汉生意的。”

    “有了进项,就能养活自己,不用年年求人。”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哪是建学堂,”她道,“你这是做生意。”

    何明风也笑了:“没办法,家里有个会做生意的夫人,耳濡目染。”

    葛知雨白了他一眼,把账本收起来。

    “明天去找三哥吧,他鬼点子多,让他帮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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