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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这人能不能信任
    顾昭点头:“是。学生从小在边堡里长大,那些墩台,每个都爬过。”

    何明风又翻过几页:“这一篇,论火器与边墙的配合。”

    “你说火器虽利,但装填太慢,若胡人骑兵冲得太快,只能放一轮。”

    “不如在边墙外挖陷马坑,拖延敌骑的速度,让火器能多放两轮。这也是你琢磨出来的?”

    顾昭道:“是。学生见过一次胡人偷袭,边堡的火器只放了一轮,胡人的马就冲到墙根了。”

    “那一仗,死了十七个弟兄。”

    他合上那叠纸,看着顾昭。

    “三公子,这些话,是你从书上学来的,还是从战场上听来的?”

    顾昭道:“书上也看过,战场上……也见过。”

    何明风道:“那为何外人都说,你策论一塌糊涂?”

    顾昭垂下眼,没有回答。

    但何明风已经明白了。

    那些传言,不是真的。

    那些传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国公府放话出来,谁能把三公子的策论拔高一层,酬银三百两。”

    这话听起来像是求贤若渴,可实际上呢?

    真的想请名师,为何要满世界嚷嚷?

    为何要把“酬银三百两”喊得人尽皆知?

    不过是让人知道——镇国公府的三公子,策论很差,差到需要花银子请人拔高。

    然后呢?

    然后名师来了,看了文章,扭头就走。这个“笑话”传遍宣府、传遍靖安,坐实了那句“策论一塌糊涂”。

    谁会去想,那名师是不是被人授意才走的?

    谁会去想,那三百两银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何明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顾昭在国公府长大,却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他的策论写得鞭辟入里,可外人都说他“一塌糊涂”。

    镇国公府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何明风把那叠纸还给顾昭,语气平和:

    “三公子,你这策论,考官若认真看了,不会不取。只是——”

    他顿了顿,“你这字,确实该练练。”

    顾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大人说的是。”

    “学生从小没正经练过字,写字跟拿刀似的,使不上巧劲。”

    何明风道:“字可以慢慢练,不耽误。离武举还有两个月,你若愿意,可以把平日所想再写几篇拿来,我帮你看一看。”

    “不必提国公府的事,只论边塞攻守。”

    “你从小在军营长大,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落到纸上。”

    顾昭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肯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何明风抬手虚扶:“三公子不必多礼。只是——”

    他看着顾昭,目光里有探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策论?”

    顾昭的动作顿了顿。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何明风。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槐花的香气淡淡地飘着。

    然后顾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既然问起,学生还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马彪那学田,占的不只是田,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通着宣府镇的军需采买。大人若要查,不妨查一查宣府镇军需官陈明,和马彪的往来账目。”

    何明风心中一动。

    陈明。

    这个名字他听过。

    宣府镇的军需官,从七品的小官,管着几个堡寨的草料采买。

    这人跟马彪能有往来?

    他抬眼看向顾昭,顾昭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方才的恭谨。

    “学生叨扰大人多时,该告辞了。”

    顾昭拱手道,“大人方才的指点,学生铭记于心。”

    何明风起身相送。

    走到二门口,顾昭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大人挂的那幅宣府边防图,”他说,“有几个地方画得不对。”

    何明风道:“哦?”

    顾昭道:“鸡鸣驿西边那条河,图上画的是常年有水,其实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是枯的。”

    “怀安北边的那个墩台,图上标的是可驻十人,其实早就塌了一半,只能驻五人。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镇国公府,在图上没标。”

    “但若真有战事,国公府是第一拨被攻的。那条路,胡人走过不止一次。”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何明风站在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背影挺拔如松,脚步沉稳有力。

    洗得发白的直裰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腰间那块老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何四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明风,这人就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怎么穿得这么旧?”

    何明风没回答。

    他转身回书房,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另有他人撑腰,非止国公府一门。”

    “宜从宣府入手。”

    顾昭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他不是在传话,他是在递刀。

    可这把刀,他递得小心翼翼,连名字都不敢提,只说了“陈明”三个字。

    何明风把信收好,走到那幅边防图前,看着图上标注的宣府镇。

    这个年轻人,今日来,说是请教策论,可临走时留下的那些话,比什么策论都值钱。

    他说的那些图上的错误,是要让何明风知道。

    他是真的在边堡长大的,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

    顾昭提的陈明,是要给何明风一条线头,让他自己去牵。

    顾昭说的“另有他人撑腰”,是不敢明说那人是谁,但又怕何明风轻敌,非要递这一句。

    何明风转过身,对跟进来的钱谷道:“查一查陈明。还有,让张龙赵虎留意宣府那边的动静。”

    钱谷道:“大人觉得顾昭的话可信?”

    何明风道:“他没必要骗我。”

    顿了顿,又道:“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活法。”

    钱谷沉默片刻,道:“那他的策论……”

    何明风走到案前,拿起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他的策论,”他说,“若有人认真看,武举没有不中的道理。”

    他把那叠纸放下,望着窗外。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浓似一阵。

    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有一行大雁正往北飞。

    “可那些传言,”他慢慢道,“国公府放出来的那些话,不是要让人‘认真看’的。”

    钱谷懂了。

    那些传言,是要让所有人,让考官、同僚都觉得,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不过是个弓马娴熟但胸无点墨的庶子。

    考中了,是侥幸。

    考不中,是活该。

    反正国公府“花三百两银子请名师”了,还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