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放下车帘,把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
说到那本《幽云书商名录》时,他顿了顿,道:“钱先生,你猜那书翻开的是哪一页?”
钱谷一怔:“哪一页?”
“瑞文阁。”
钱谷倒吸一口凉气。
何明风继续道:“我问起书商,他脸色变了一下,说是给孩子买书。”
“可一个按察副使,给孩子买书用得着自己去翻《书商名录》?随便派个下人打听就是。”
钱谷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他在查瑞文阁?”
何明风摇摇头:“不一定是在查。也可能是在看,看瑞文阁有没有被盯上,看有没有人在查他们。”
钱谷道:“大人怀疑他跟瑞文阁有关系?”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不好说。但他刚才那番话,处处替马彪开脱,一口一个‘镇国公府’,一口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是按察使该说的话。”
钱谷道:“大人打算怎么办?”
何明风望着车窗外飘飞的杨絮,缓缓道:“双线并行。一边催办学田案,一边查这个王佥事的底。”
回到学政司,何明风立刻把张龙赵虎叫来。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多留意按察使司那边。”
何明风道,“尤其是王佥事这个人,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去过什么地方,家里有什么人,都打听清楚。”
张龙问:“大人,要盯他的梢吗?”
何明风想了想,道:“先不用盯太紧,免得打草惊蛇。”
“先在衙门里打听,他手下的人,他的同僚,能问的就问。若是有什么异常,再盯不迟。”
两人领命而去。
钱谷在一旁道:“大人,王佥事这个人,在下倒是听说过一些。”
何明风看向他:“说来听听。”
钱谷道:“他姓王,名崇礼,原是江南人,早年在滦州当过通判。”
“大人在滦州时,咱们还跟他有过过节”
何明风点头:“没想到又碰上了。”
钱谷道:“此人心眼小,睚眦必报。这回他故意拖延学田案,恐怕不只是怕得罪镇国公府,也是在借机给大人使绊子。”
何明风冷笑一声:“使绊子可以,但别让我抓住把柄。”
四月初十,何明风又去了一趟怀安。
这回他没惊动孙知县,直接去了刘大壮家。
刘大壮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连忙扔下斧头,要请进屋。
何明风摆摆手,就在院子里坐下。
“马彪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大壮压低声音道:“大人,马彪这几天又在卫所里骂人。”
“说您多管闲事,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他手下的兵丁,这几天老在县城里转悠,盯着我们这些告过状的军户。”
何明风眉头微皱:“盯着你们?有人被为难吗?”
刘大壮摇头:“还没。但大家都提心吊胆的,怕他哪天动手。”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联名状还在吗?”
刘大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在。十七个人的手印,都在上头。”
何明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还给他:“收好。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来取。”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问:“大人,啥时候才是时机?”
何明风望着远处的麦田,缓缓道:“快了。”
四月十二,何明风回到靖安。
张龙赵虎那边,已经有了些消息。
张龙道:“大人,小的打听到,王佥事每月都要去一趟城北的三友居。”
“那是个茶楼,不大,但去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
“他每次去,都待一两个时辰,跟几个人喝茶聊天。”
何明风问:“跟什么人?”
张龙摇头:“不知道。那茶楼雅间,外人进不去。小的只能在外头守着,看不清里头是谁。”
赵虎道:“小的打听了他家里的事。他住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他媳妇姓周,是宣府人。他有个儿子,在京城读书。”
“家里下人七八个,日子过得挺阔绰。”
何明风问:“他一个按察副使,俸禄多少?”
钱谷在一旁道:“按察副使,正四品,年俸大约二百两,加上养廉银、杂项,一年也就四五百两。”
何明风道:“三进的大宅子,七八个下人,一年四五百两养得起?”
钱谷摇头:“养不起。除非他另有进项。”
何明风点点头,对张龙道:“继续盯着。想办法弄清楚,他在三友居见的是什么人。”
……
四月十八,张龙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大人,三友居那边,小的终于看清了。”
何明风精神一振:“谁?”
张龙道:“王佥事见的,是瑞文阁的一个人。”
“不是钱掌柜,是另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
“小的打听过,那人叫刘贵,是瑞文阁的二掌柜。”
何明风与钱谷对视一眼。
钱谷道:“瑞文阁的二掌柜?他们见面说什么?”
张龙摇头:“听不见。雅间隔音好,只能看见他们说话,偶尔还笑,像是挺熟的样子。”
何明风沉吟片刻,问:“他们见了几次?”
张龙道:“小的盯了三次,见了两次。都是王佥事先到,刘贵后到,待一个时辰左右,各自散去。”
何明风点点头,道:“继续盯着。别惊动他们。”
四月二十,何明风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顾昭写来的。
这位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在信里措辞客气:“何大人钧鉴:闻大人正查怀安学田一案,学生有一事相告。”
“马彪此人,劣迹斑斑,国公府亦有所闻。”
“然其背后,另有他人撑腰,非止国公府一门。”
“大人若欲深究,宜从宣府入手。详情不便多言,望大人见谅。学生顾昭拜上。”
何明风看完信,递给钱谷。
钱谷看完,沉吟道:“顾昭这是……在帮咱们?”
“那他说‘另有他人撑腰’,是谁?”
何明风也陷入了沉思。
顾昭为什么忽然要给他写信?
他有什么目的?
他与顾昭素无往来。
到靖安这几个月,倒是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三公子的闲话——
“听说了吗?镇国公家的三公子今年要参加武举,正满世界请名师改策论呢。”
“三公子?就是那个庶子顾昭?他不是弓马娴熟,策论一塌糊涂吗?”
“国公府放话出来,谁能把三公子的策论拔高一层,酬银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请人改策论,这手笔不算小。
但传出来的结果却成了笑话。
据说有位名师看了顾昭的文章,撂下一句“这字比狗爬的还难看”,银子都没拿就走了。
何明风当时听了,只是一笑而过。
国公府的嫡庶之争,跟他一个外来的学政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这位“策论一塌糊涂”的三公子,居然给他写信了。
顾昭……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