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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阳光·琴弦·归处
    星期三的早晨,垂云镇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温柔地包裹着。

    那雾不浓,淡得像一层轻纱,从远处的山峦慢慢铺开,漫过田野,漫过街道,最后在那些老房子的屋檐下轻轻停驻。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点点漫上来,先是浅浅的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粉,最后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那光线穿过雾霭,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地洒在这座小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片瓦片上。

    外婆家的小院里,这晨光来得格外温柔。

    那棵枣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每一根枝条都像用毛笔精心勾勒出的线条,遒劲而优美。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墙角那片菜地里的青菜,叶片上也结着霜,深绿色的叶片边缘镶着一圈银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几只麻雀在院墙上蹦蹦跳跳,偶尔啄食着什么,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清晨唱着欢快的歌。

    夏语的房间里,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着一道细长的缝隙。

    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悄悄潜入,先是落在书桌的一角,照亮了那叠整理好的寒假作业,然后慢慢移动,爬上堆叠的课外书,爬上那个小小的台灯,最后,轻轻地、温柔地落在夏语的眼睑上。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被光唤醒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朦胧的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带着温暖的色泽。他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这光线,然后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衣柜,熟悉的书桌,还有窗外那棵熟悉的枣树。

    夏语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慵懒。被窝里很暖和,外婆晒过的被子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多赖一会儿。他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麻雀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班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隔壁房间里细微的响动,那是外婆在走动。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

    也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虽然七点半这个时间,对他来说也就是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小时而已。但那种不用被闹钟吵醒、不用急匆匆地起床洗漱、不用担心迟到的感觉,还是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看着房间,看了好一会儿。

    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窗外。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那些枣树的枝条在光里显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幅用浓墨勾勒的工笔画。那几只麻雀还在院墙上蹦跳,偶尔飞起来,在空中转一圈,又落回原处。

    他慢慢清醒过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冬日的寒意立刻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毛衣——还是外婆织的那件,深蓝色的,很厚实,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毛衣套上,温暖立刻包裹了身体。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整个院子都在晨光中苏醒。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的线条清晰而优美。地面上的白霜已经开始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芒。空气很清新,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凉而干净的气息。远处,那些老房子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在晨光中缓缓飘散,像是这个小镇在轻轻呼吸。

    夏语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洗漱完之后,他来到餐厅。

    餐厅里很安静,餐桌上空空的,没有像往常那样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走到客厅,透过窗户往外看。

    外婆正坐在小院子里晒太阳。

    她就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毯。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那头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背微微有些驼,但坐得很安稳,像一尊安静的雕像。她的目光看着前方那棵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宁静而满足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立刻包裹了他,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金色外衣。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清晨的美好。

    外婆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

    “是小语起来了吗?”

    她的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有种时光打磨过的质感。

    夏语连忙回应:“是的,外婆。”

    他快步走过去,在外婆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

    外婆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睡好了吗?”她问,伸手摸了摸夏语的头发。

    夏语点点头。

    “嗯,睡得很好。”

    外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撑着藤椅想要起身。夏语连忙伸手搀扶她,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外婆今天没有出去逛街吗?”他问。

    外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答:

    “准备了,只是想着你今天开始放假,怕你睡得晚,没有早餐吃,所以就稍微晚一点再出门。”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夏语一眼。

    “本想出门的时候,你就醒了,所以就进来看看。”

    夏语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外婆的背影——那个微微有些驼、却依然坚定地走着的背影,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芒的银发,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皱纹的手。鼻子微微发酸,眼眶有些发热。

    眼前这个老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心里面。

    任何事情,都惦记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都那么大了,”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怎么会没早餐吃啊?”

    他顿了顿,又问:

    “您吃了吗?”

    外婆点点头。

    “我吃过了。昨天你舅买了一些糕点回来,我蒸了一些放在蒸锅里。”

    她说着,又要往厨房走。

    “我去给你端。”

    夏语连忙拉住她的手。

    “外婆,我自己来。”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您要出门就去吧。我等会吃过早餐去一趟乐行。”

    外婆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中午回来吃饭吧?”她问,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芒。

    夏语笑着点点头。

    “当然。”他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想吃您弄的那个香菇蒸鸡,可以吗?”

    外婆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比晨光还要温暖。

    “可以。”她连声说,“我小语想吃什么,外婆就弄什么。要想吃的鸡是好鸡,就要早点去买了,不然等会买不到好的鸡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去拿菜篮子和钱包。那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劲头。

    夏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感动又心疼。

    他知道,外婆这么着急,是因为想给自己买到最好的鸡。也知道,她这么开心,只是因为自己说想吃她做的菜。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婆忙忙碌碌地准备出门,看着她检查了三次钱包,看着她把菜篮子挎在手臂上,看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

    “那你自己弄早餐吃啊,蒸锅里有糕点,柜子里有牛奶,别饿着。”

    夏语点点头。

    “知道了,外婆。您路上小心。”

    外婆“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依然洒满一地,那棵枣树依然静静地立着,那几只麻雀还在院墙上蹦跳。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小铁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

    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早上八点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很模糊,像是被水晕染过的颜料,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被阳光唤醒的精灵,在属于它们的舞台上跳着无声的舞蹈。

    夏语走进厨房,打开蒸锅。

    锅里温着几个白白胖胖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米香。那是舅舅昨天买的,外婆特意留了一些给他。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一种朴实的、家的味道。

    他就站在厨房里,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吃完早餐,他收拾了一下碗筷,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

    当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整个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出门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虽然放假了,但也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夏语,都笑着打招呼。

    “小语放假啦?”

    “嗯,放假了。”

    “这么早出门啊?”

    “去琴行玩玩。”

    简短的对话,温暖的笑容,让这个冬日的早晨显得格外亲切。

    夏语骑上自行车,朝巷子口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两侧的屋檐间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那些老房子,那些斑驳的墙面,那些攀在墙上的枯藤,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早点摊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卖菜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新鲜的蔬菜一排排码放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悠闲自在,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牵着孩子的手。

    夏语穿过人群,朝垂云乐行的方向骑去。

    垂云乐行在镇中心的西北面,老城区的一条街上。那条街不算繁华,但很有味道——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建筑,墙面斑驳,门窗陈旧,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韵味。街上有几家老店,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茶馆,每天早上都坐满了喝茶聊天的老人。

    垂云乐行就在这条街的中段。

    店面不大,门面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擦得明亮明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垂云乐行”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东哥自己写的。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摆满了各种乐器——吉他、贝斯、架子鼓、键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满满当当地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

    夏语在门口停下车,锁好。

    然后,他推开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叮咚——欢迎光临——”

    清脆的电子欢迎声响起,在安静的琴行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被惊扰的精灵,在光里旋转、上升、飘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那是乐器特有的气息,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放松下来。

    夏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乐行。

    那些吉他整齐地挂在墙上,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架子鼓摆在靠窗的位置,镲片反射着点点光芒。键盘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琴键黑白分明,像是在等待谁的手指落下。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配件——琴弦、拨片、背带、调音器——摆在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

    东哥就坐在靠里的那张有些年份的沙发上。

    那沙发是深褐色的,皮面已经有些磨损,但看起来很干净,很舒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而有力的小臂。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电子欢迎声,他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当发现是夏语的时候,他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像是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夏语率先开口问候:

    “早上好啊,东哥!”

    东哥笑着回应:

    “早。”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夏语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不是昨晚才放假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怎么今天就一大早跑我这里来啊?”

    夏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那一头刚弄好的头发被他这么一抓,又乱了。他嘻嘻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正是因为放假了,所以才有空过来玩啊。”他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意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乐器,眼神变得有些怀念。

    “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过来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手痒了,所以就过来了呗。”

    东哥看着他,一副“我懂”的样子。

    他笑了笑,问:

    “那你是打算先玩一会儿,还是先喝口茶?”

    夏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琴行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架子鼓前面的那个位置——那里,立着一把通体漆黑的贝斯。

    那贝斯的琴身是纯黑色的,但在阳光下,能看见上面有若隐若现的水滴纹。那些纹理很淡,像是深夜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只有在光线的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琴颈修长而优雅,琴头微微后仰,四根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那是夏风在元旦晚会前送给他的贝斯。

    也是他这段时间最想念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那把贝斯,笑着说:

    “我先玩一下,然后再跟你聊。”

    东哥点点头。

    “好,”他说,“那你先玩。”

    他站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打开音响设备,然后看向夏语。

    “想玩什么歌先?”

    夏语想了想。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旋律,最后停在那首最熟悉、也最经典的歌上。

    “先玩一下《不再犹豫》吧。”他说。

    东哥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夏语走到那把贝斯前,伸手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琴身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那是长时间接触后,人和乐器之间建立起的默契。他检查了一下琴弦,调整了一下背带长度,然后把背带挂在肩上。

    贝斯沉甸甸地贴在他身上,那种重量让他安心。

    他朝东哥点了点头。

    东哥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

    那熟悉的旋律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琴行。贝斯的低音在空气中震动,穿透墙壁,穿透门窗,穿透每一个角落。那声音浑厚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脉搏,又像是心脏的跳动。

    夏语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旋律里。

    手指开始拨动。那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流畅,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只是凭着肌肉的记忆在移动。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汇入那熟悉的旋律里,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

    他在心里默念着歌词。那是他听过无数遍的歌,是他第一次拿起贝斯时学的第一首歌,是他每一次心情低落时都会弹的歌。那旋律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坚持、让人不放弃的力量。

    一曲作罢,他意犹未尽。

    “再来一首。”他说。

    东哥笑着问:“什么?”

    夏语想了想。

    “《永不退缩》。”他说,“任贤齐的。”

    东哥点点头,开始找歌。

    很快,新的旋律响起。

    夏语的手指再次动起来。这首歌的节奏比刚才那首更快,更激昂,但同样是那种让人充满力量的歌。他弹得很投入,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一曲接一曲。

    《海阔天空》的前奏响起的时候,夏语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是beyond的歌,是他最喜欢的乐队,也是他第一次接触摇滚乐的起点。那旋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是自由,是梦想,是坚持,也是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他弹得很慢,很投入,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情感。那贝斯的低音在空气中震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诉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诉说着那些藏在心里的梦想,诉说着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未来、关于一切美好的期待。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琴行里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还在静静地洒落,只有尘埃还在光带里缓缓飞舞。

    夏语站在那里,抱着贝斯,闭着眼睛,让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心里慢慢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然后,他依依不舍地把贝斯放回架子上,走到沙发区,在东哥身边坐下。

    东哥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意。

    “怎么?”他问,声音里带着调侃,“才两三个星期没有玩,就忍不住了?”

    夏语接过东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那些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运动。

    “是啊,”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才两三个星期而已,但是我自己却感觉过去了好几个月,甚至更久。”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法都感觉有些生疏了。”

    东哥一边泡茶,一边说:

    “那是,练琴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把泡好的茶倒进茶杯,推到夏语面前。茶水清澈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还能连续玩下这么几首歌下来,”他继续说,语气里满是赞赏,“是因为你已经将这几首歌的指法记到了心里面去。”

    他看着夏语,目光认真。

    “如果换成别的歌曲,你怕是拿不下来咯。”

    夏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铁观音,香气不浓,却带着一种清雅的韵味。那茶水在舌尖化开,先是微微的苦涩,然后慢慢转为甘甜。

    他点点头。

    “嗯,我同意东哥你说的。”他说,“这几首歌都是凭着习惯性地指法,要是真的换成别的,还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子。”

    东哥笑了。

    “好了,”他说,“放假了,就有大把时间来练习了。之前你说的那个《冷雨夜》的课程,我也已经弄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

    “你有时间来我这里练习也行,拿回家里去,自己练习也行,看你自己的安排。”

    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我的那把贝斯也已经回来了。你的那把宝贝贝斯,我可以完璧归赵了。”

    他看着夏语,问:

    “你看看怎么安排?”

    夏语想了想。

    “再放你这里一段时间吧。”他说。

    东哥有些意外。

    夏语解释道:

    “我外婆那要搬家,我要换一个地方住。这段时间准备搬回云栖苑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

    “到时候,我让家里将我的房间隔音再弄一下,免得吵到我外婆。”

    东哥听了,点点头。

    “那行,”他说,“反正我跟你说一声,你随时可以来拿回去。”

    他端起茶杯,对着夏语举了举。

    “之前借你的琴,也是表示感谢哈。”

    夏语见状,连忙端起茶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东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客气的啊?”他笑着问。

    东哥也笑了。

    “熟归熟,客套话还是得说一句,”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不然,谁知道你小子背后会不会骂我啊?”

    夏语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还不至于背后骂你吧?”他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琴行里回荡,和窗外的阳光、空气中的尘埃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轻松的氛围。

    笑了一会儿,夏语忽然问:

    “东哥过年是留在垂云镇这边吗?”

    东哥点点头。

    “对,”他说,“我在这边那么多年了,准备买个二手房,然后今年将我的父母接过来过年,热闹热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期待,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夏语听了,眼睛一亮。

    “真的吗?”他惊喜地说,“那真的是太好了!”

    他看着东哥,认真地说:

    “到时候我要过来给叔叔阿姨拜年。”

    东哥笑了。

    “你也留在这边过年?”他问。

    夏语点点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对啊。”他说,声音里满是开心,“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像是一个献宝的孩子。

    东哥看着他那一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就太好了。”他说,“到时候叫上小玉他们,一起过来我这边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夏语听了,眼睛里也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他说。

    两个人又聊了起来。

    聊过年的安排,聊练琴的心得,聊最近听的新歌,聊那些关于音乐的事。东哥讲起他年轻时组乐队的经历,讲起那些年为了音乐梦想付出的努力,讲起那些现在看来有些可笑、却又无比珍贵的往事。夏语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一些问题,不时点点头,不时发出惊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光线慢慢移动,从沙发的这一端移到那一端,从茶几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而他们聊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开心。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

    夏语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东哥,我得回去了。”他说,“答应外婆中午回去吃饭的。”

    东哥也站起身。

    “好,”他说,“那你有空就过来玩。”

    夏语点点头。

    “一定。”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立在架子鼓前的黑色贝斯。

    阳光落在它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水滴纹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次到来。

    夏语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叮咚——欢迎下次光临——”

    电子欢迎声在身后响起。

    阳光扑面而来。

    街道上比来时更热闹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那些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午前时光的氛围。

    夏语跨上自行车,朝外婆家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他的心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那些旋律。

    那些音符,那些节奏,那些歌词,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他脑海里跳跃、旋转、歌唱。他想起东哥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关于音乐、关于梦想、关于坚持的事。

    “练琴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还能连续玩下这么几首歌下来,是因为你已经将这几首歌的指法记到了心里面去。”

    记到了心里面去。

    那些旋律,那些指法,那些关于音乐的一切,确实已经记到了心里面去。不是刻意去记,而是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那些关于梦想的事。

    就像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

    就像那些,在心里慢慢生长、慢慢发芽的东西。

    他骑过熟悉的街道,拐进熟悉的巷子。

    外婆家的小院就在前面。

    阳光洒满整个院子,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的线条清晰而优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袅袅炊烟,还有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香菇蒸鸡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

    夏语停下车,推开院门。

    “外婆,我回来了!”他喊道。

    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

    “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夏语应了一声,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走进屋里。

    阳光跟在他身后,洒满整个院子。

    那些麻雀还在院墙上蹦跳,那棵枣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青菜还在墙角静静地生长。

    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么温暖。

    那么值得期待。

    这是寒假的第一天。

    也是未来无数个美好日子里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