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团委办公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褐色的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很模糊,像是用最淡的颜料在画布上晕染开的一笔。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旋转、上升,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那些尘埃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极细碎的星辰,在属于它们的宇宙里缓缓运行。
办公室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课口号声,能听见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秒针移动时发出的“嘀嗒”声。那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时间本身的心跳。
夏语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窗户,脸正好迎着黄龙波的方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清澈、平静,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深水。
黄龙波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那一片光斑,落在夏语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审视的光芒。
“夏语,”黄龙波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夏语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应道:“书记您说。”
黄龙波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断。然后,他缓缓开口:
“学生会最近的事,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然。从夏语被叫来团委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猜到可能与学生会有关。但当问题真正被问出口时,他还是感觉到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紧——像是一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
但他没有让这颤音表现在脸上。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那个表情很自然,很真实,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个思考的表情显得更加生动。
“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不知道您说的学生会发生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与黄龙波对视,没有闪躲,没有游移。
“我今天早上还是听说了一些关于学生会的事。”
黄龙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夏语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观察黄龙波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信息。
“哦?”黄龙波的声音拉长了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那你说说你今天早上听说的事情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那目光——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夏语的脸,像是两道无形的探照灯,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
夏语点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但实际上,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适度的紧张——那是应对重要对话时的本能反应。
“我今天早上听我班上的同学说,”他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学生会这边发生了一些人事上的调动。一些高二的学长,跟个别的高三学长,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突然间离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黄龙波。
“我不知道书记问我的,是不是这个事情。”
黄龙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语,那目光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窗外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模糊,更加难以捉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对话打着某种隐秘的节拍。
终于,黄龙波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事。”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作为团委副书记,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夏语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得太多,可能暴露自己知道的内情;说得太少,又可能引起黄龙波的怀疑。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想了想,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里飞舞的尘埃,若有若无。但配上他接下来的话,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种“我其实无关紧要”的意味。
“书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虽然是团委副书记,但书记您也知道,我这个副书记完全就是学校领导跟您安排我在文学社的一个头衔而已。”
他的目光与黄龙波对视,真诚而坦然。
“除了定期做好文学社和团委活动的对接跟沟通外,其他的团委活动,我是一律不用参加的啊。”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可是书记您当初再三叮嘱我的话,难道您忘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黄龙波显然没有想到夏语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眉毛微微皱起,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很快就消失了,但夏语捕捉到了。
黄龙波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严厉:
“我是问你问题,不是让你问我问题。”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那种领导对下属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好回答问题就行了。”
夏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被批评后有些委屈的样子。
“哦。”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好的。”
那声“哦”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我听话”的乖巧。配上他微微低头的动作,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被老师批评后乖乖认错的好学生。
黄龙波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严厉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那学生会的这个消息,你怎么看?”
夏语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黄龙波。
那表情很到位——眼睛微微睁大,眉毛轻轻扬起,嘴唇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配上他刚才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态,整个人的形象就是一个无辜的、被卷入风波的局外人。
黄龙波被他这么一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让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变得更加明显。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才转回头,重新看向夏语。
“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勉强的和缓,“你随便说。我不怪你。”
夏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他知道黄龙波今天找自己来,不是要追究什么,而是想从自己这里了解一些情况。也许是因为团委和学生会之间的微妙关系,也许是因为自己作为文学社社长、在同学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目前看来,黄龙波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怀疑对象。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他点点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桌面上那片明亮的阳光里。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光带里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精灵,在属于它们的舞台上跳着永恒的舞蹈。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任何一个社团,到了新老交替的时刻,都会出现现在学生会出现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黄龙波。
“老干部离职,新干部上任,这不是很简单的传承问题嘛。”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黄龙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夏语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不知道书记这边还有什么其他的高明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既把话题抛回给了黄龙波,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像是在说“您不会有什么别的看法吧”。
黄龙波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夏语看见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节奏和墙上的挂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斟酌着什么。
良久。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阳光慢慢地移动了一点位置,那片光斑从桌面中央移到了边缘,在深褐色的桌面上留下一条明亮的轨迹。
终于,黄龙波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沉思后的沉稳:
“当初你接手文学社的时候,有这种新老交替的问题吗?”
夏语点点头。
“当然有。”他说,声音很自然,“但是,过程中都由前任社长或者干部在指引着,教导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另外还有学校派过来的指导老师,更远一些——不是有书记您,还有副校长嘛。”
他说得很真诚,很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黄龙波听了,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夏语看见了。
“那你自己对这个新老交替的看法是什么?”黄龙波又问,目光再次落在夏语脸上。
夏语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有深度,需要认真思考。黄龙波问的不是对学生会事件的看法,而是对“新老交替”这个现象本身的看法。这是一个哲学层面的问题,也是一个能看出一个人思想深度的问题。
他没有敢不假思索便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片已经移动到边缘的阳光。光斑的边缘很模糊,和阴影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就像此刻他心里的那些思绪,模模糊糊,难以分辨。
他想了很久。
久到黄龙波都微微皱了皱眉,以为他不想回答。
然后,夏语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泛着清澈的光芒。
“新的接任者出现,”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沉稳而有力,“说明已经得到了认可,得到了应有的传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必然的发生规律。”
黄龙波听了,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满意的意味。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旁,指了指沙发。
“坐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我们坐着聊一会儿。”
夏语听话地站起来,走到茶几旁,在沙发前沿浅浅地坐着。他没有靠进沙发里,只是坐了个边,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态。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惕——在这样一场谈话里,任何放松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黄龙波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茶几的玻璃台面反射着光,在沙发和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窗外云朵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终于,黄龙波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夏语。
他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许多,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疲惫?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学生会这次的换血换届,”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语倾诉,“并不是水到渠成,而是有人在暗中地推波助澜。”
夏语的心微微一紧。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黄龙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
“有人在这件事情里面充当了一个搅局者,有些人则用了借刀杀人,更有些人,无辜受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绸缎,上面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刚摘下的棉花。
“你说,”他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夏语,“这么一个简单的学校里面,为什么会在一个社团里,出现那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举止?”
夏语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那答案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口。
他想起了那些资料,想起了苏正阳那双坚定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初决定帮忙时的心情。是为了正义吗?是为了学生会更好吗?还是仅仅因为相信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黄龙波说出这些话,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龙波都转过头,看向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终于开口。
“书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黄龙波摆了摆手。
“说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
夏语站起身,对着黄龙波微微鞠躬。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郑重,像是在表达某种敬意,又像是在为自己即将说的话铺垫。
黄龙波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夏语重新坐下,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有所谓的江湖,那就必然有一个所谓的高低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与黄龙波对视。
“学校不尚且也有好学生跟坏学生的区别,快速班跟普通的区别……”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想要列举更多的例子,来证明“江湖”无处不在——就在这时,黄龙波忽然大声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响,很突然,打断了夏语的话。
“咳咳——”
夏语愣住了。
他看着黄龙波,看见他脸上那副“够了”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什么。
黄龙波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你说的东西我都知道了。别那么多废话,直接说结果。”
夏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做出一副“好吧”的表情。
“好吧,”他说,声音轻松了一些,“我觉得任其自由发展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
“有些同学在某一个位置久了,就会失去初衷的初心,所以——”
“能不能说重点?”黄龙波再次打断他,语气更加不耐烦了,“你是不想去上课是吧?”
夏语扁了扁嘴,那表情像是一个被老师批评后有些委屈的学生。
“道理您都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何必要我重复再说一遍呢?”
黄龙波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是无奈,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夏语分辨不清。
黄龙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让夏语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觉得苏正阳这个人怎么样?”
夏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骤然加速,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血液涌上脸颊,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微微的凉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像是在努力回忆关于苏正阳的一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湿了一片。
苏正阳。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他心里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那些资料,想起那个在综合楼角落里的秘密谈话,想起苏正阳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他想起昨天晚上和哥哥的通话,想起今天早上吴辉强说的那些话,想起沈辙的提醒,想起林霖的拦路——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现在,黄龙波问起了苏正阳。
这意味着什么?
是怀疑?是试探?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苏部长在我还是学生会一名普通干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名优秀的纪检部部长了。”
他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好,没啥架子。平日里,他也愿意照顾我们这些新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一个字,棒!”
那个“棒”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由衷的肯定。
黄龙波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语,目光深不可测。那目光像是两束探照灯,在夏语脸上来回扫描,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
夏语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的心里却在想:他为什么问苏正阳?他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那片光斑已经从茶几上移到了沙发扶手上,在深色的布艺表面留下一块明亮的印记。
黄龙波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在茶几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隐秘的暗号。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和墙上的挂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
夏语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黄龙波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场谈话正在走向一个关键的节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无法预测,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夏语坐得脚都有些发麻,想要换个姿势的时候——
“嘀——”
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夏语和黄龙波同时看向那部电话。
黄龙波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
“喂。”他的声音很低,很恭敬。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夏语听不清。他只看见黄龙波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腰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是。”黄龙波说,“明白。他在我这里。好的,我让他马上过去。”
他又听了几秒钟,然后恭敬地说了声“好的,再见”,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向夏语。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担忧。
“江以宁副校长找你,”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去一趟他那吧。”
夏语愣了一下。
江以宁副校长?
那个主管设备租借、多媒体教室使用维保等事务的副校长?那个在夏语印象中总是低调而严谨、很少直接参与学生事务的领导?
他找自己做什么?
夏语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站起身,对着黄龙波微微鞠躬。
“好的,书记。”他说,声音平稳,“那我过去了。”
黄龙波点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
夏语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黄龙波还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窗户,脸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夏语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行政楼的走廊,总是比教学楼安静许多。地面是磨光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荣誉证书,玻璃框里反射着走廊里的灯光。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空无一人。
夏语站在团委办公室门口,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江以宁副校长的办公室。
阳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块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形状各异,有的完整,有的被窗框分割成几块,有的因为玻璃上的灰尘而变得朦胧模糊。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被阳光唤醒的精灵。
夏语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比平时快了许多。团委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黄龙波那些意味深长的问题,最后那个关于苏正阳的问题,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召见——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里纠缠不清。
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他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江以宁副校长。
江以宁……
夏语在脑海里回忆着关于这位副校长的信息。
江以宁,男,实验高中副校长,主管设备租借、多媒体教室使用维保等事务。在学生印象中,他是一位低调而严谨的领导,很少出现在学生活动的前台,更多的是在幕后处理那些繁琐的行政事务。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和校长室在同一层。
他找自己做什么?
是和学生会的事有关吗?还是和文学社有关?还是……
夏语想起了乐队。
想起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元旦晚会,想起了乐老师的审核,想起了那些需要借用的设备。江以宁主管设备租借——会不会是这方面的事情?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是设备租借的事,应该由团委或者学生会出面协调,不应该由副校长直接找自己。而且,元旦晚会还早,现在应该还没到需要专门讨论设备的时候。
那会是什么?
夏语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他迈开脚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他此刻的心跳。阳光从两侧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走过一扇扇关闭的门,走过一面面反射着光的玻璃框,走过那些挂在墙上的荣誉证书和规章制度。
那些证书上的名字,他很多都不认识。那些规章制度上的文字,他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但此刻,从它们面前走过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被无数道目光审视着。
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楼梯。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更加清晰,更加空旷。阳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铺开一片片明亮的、三角形的光斑。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五楼到了。
走廊比四楼更加安静,更加肃穆。这里是学校领导办公的地方,每一个门上都挂着牌子——副校长室(一)、副校长室(二)、校长助理办公室、校长室。
江以宁副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靠近楼梯的位置。
夏语走过去,在门口停下脚步。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镶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贴着“江以宁副校长”几个黑色的字。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夏语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夏语推开门。
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涌出来,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然后,他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情形。
江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窗户,脸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和刚才黄龙波的情形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此刻正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和夏语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夏语愣住了。
苏正阳。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此刻正坐在江以宁副校长的办公室里,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正阳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泛着清澈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夏语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冬日特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那气息里夹杂着远处操场上的尘土味,夹杂着楼下花坛里那些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午后的、特殊的味道。
夏语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苏正阳在这里?江以宁找自己来,是不是和他有关?刚才黄龙波问起苏正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现在这一幕,是巧合,还是某种安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两个人,面对着这一切未知,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着江以宁的方向,也对着苏正阳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江校长好。苏部长好。”
然后,他迈步走进办公室,身后的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
阳光还在洒落。
而这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