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清晨,垂云镇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蓝与浅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宣纸,薄薄地铺在小镇上空。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只将云层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像橘子汽水一样的暖橙色。那颜色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那片灰蓝里,只在目光停留足够久之后,才慢慢显露出它存在过的痕迹。
实验高中的校园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光,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像黑暗中逐渐亮起的星辰。食堂的方向飘来早餐的香气——热腾腾的包子、刚炸好的油条、还有那永远煮得恰到好处的白粥。那香气混在清冽的晨风里,飘过操场,飘过综合楼,最后消散在高一教学楼的走廊里。
夏语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有人在低头赶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呼吸均匀而绵长;还有人拿着英语书小声朗读,那些单词像是清晨的祷告,一遍一遍,虔诚而专注。
夏语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语文书摊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开始朗读,而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晨跑的班级已经开始集合。整齐的队列,响亮的口号,还有体育老师那永远中气十足的哨声。那些声音穿过清晨的空气,传进教室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朦朦胧胧的,反而更有一种青春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美感。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电话,想起哥哥说的那些话,想起云栖苑,想起那个可以留在垂云镇过年的承诺。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撞开——
不对,不是撞开,是“挤”开。
因为那扇门后面,探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堆成的、摇摇欲坠的小山。
“让让让让——让让让让——”
吴辉强的声音从那座零食山后面传出来,急切的,带着喘息的。他整个人都被零食挡住了,只能看见两只手从两侧艰难地环抱着这座小山,还有一双脚在零食堆下面艰难地移动。
教室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座移动的零食山。
夏语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座零食山跌跌撞撞地穿过教室过道,一路磕磕碰碰,撞到了两张课桌、三把椅子、还有一个无辜同学的文具盒。最后,那座山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夏语旁边的座位。
“呼——”
吴辉强长出一口气,然后手一松,那座零食山“哗啦”一声倾泻在课桌上。
薯片、辣条、巧克力、饼干、果冻、酸奶、棒棒糖、小面包……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有的还滚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过道中央。
吴辉强顾不上捡,一屁股坐到自己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夏语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辉强喘匀了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夏语。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那种兴奋夏语很熟悉——是做了某件好事之后,期待被人发现、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的、少年的那种兴奋。
“老夏,”吴辉强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喘息的余韵,“今天来的那么早吗?”
夏语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大哥,”他无奈地一撇嘴,语气里满是调侃,“我每天都是这么一个点到教室的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五颜六色的零食山,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倒是你,今天不赶作业了?”他的声音拉长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促狭,“改行去做零食采购员了?”
吴辉强愣了一下,顺着夏语的目光看向自己桌上的那座山,然后——傻傻地笑了。
那笑容真的很傻,傻到夏语都不忍心继续调侃他。就是那种被看穿了心事之后,不好意思又藏不住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恋爱了但我不能说”的、愚蠢而可爱的光芒。
“没有,没有,”吴辉强挠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昨天晚上顾清妍说她今天中午打算出去买零食。”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那座零食山,眼睛里满是温柔的光。
“我为了不让她那么辛苦,所以,特意一大早跑出去买回来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想要,他就去办,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犹豫。
“到时候,”他又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一些,却更温柔了,“她就可以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夏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吴辉强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睛还看着那座零食山,里面满是期待,满是那种“她看到会开心吧”的、小心翼翼的盼望。
夏语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那封信里写的那些话。
“喜欢不是‘凭’什么,而是‘就’这样。”
“就像风会吹过山岗,不是因为它有资格,而是因为山岗在那里。”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是这个模样。
是不需要理由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给予,是只要想到她可能会开心,就愿意跑遍整个镇子去买她随口说过想吃的零食。
夏语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还是你这小子狠啊。”他由衷地说,语气里满是感慨,“前期功夫都做了那么久了,啥时候表白啊?”
吴辉强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然后是强装镇定,最后是那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懵懂。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那座零食山,把滚落的几包薯片捡起来,码放整齐。那些动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拖延时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夏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越来越清晰。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的交响。
终于,吴辉强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去的慌乱,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明亮。
“你说什么啊?”他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声音拉得很长,“表白什么啊?我没有那种想法。”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如果夏语不了解他,可能真的会相信。
可惜夏语太了解他了。
夏语轻叹一声,然后白了吴辉强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到位——三分无奈,三分调侃,还有四分“我信你个鬼”的笃定。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舔狗,希望你以后会有一个好结果。”
“舔狗”这个词,在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反而像是一种亲昵的调侃,一种兄弟间的玩笑。
吴辉强完全不在乎夏语的冷嘲热讽。
他嘿嘿一笑,继续摆弄他那座零食山,把每一样零食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辣条要放在左边,薯片要放在右边,巧克力要放在最上面,因为那个牌子是顾清妍上次提过最喜欢吃的。
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光,那光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夏语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青春吧。
是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愿意为她做尽所有傻事,却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明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是在这个年纪里,最纯粹、最珍贵的、不计得失的喜欢。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
有人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吴辉强桌上那座高耸的零食山,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卧槽,吴辉强,你发财了?”
“这么多零食!分我一个呗!”
“辣条!我最爱吃的辣条!给我一包!”
几个和夏语、吴辉强相熟的同学立刻围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座零食山,脸上写满了“我要蹭吃”的渴望。
吴辉强立刻变了脸色。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零食山前面。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严肃到像是在守护国家机密。
“不许动!”他厉声道,“这些都是我的!谁也不许拿!”
那几个同学愣住了。
“不是吧,吴辉强,你这么抠门?”
“就是就是,那么多零食,分一包怎么了?”
“我就要一包辣条,一包就行!”
吴辉强坚决地摇头,态度比教导主任查手机还要强硬。
“不行不行不行,”他连说了三个不行,手还不停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害虫,“这些都不是给你们吃的,你们别想了啊,赶紧走赶紧走。”
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然后又一起看向夏语,眼神里满是求助。
夏语耸了耸肩,给了他们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他心里想:只能怪你们这群人不是女孩子,不然的话,整堆零食小山都是你们的。
那几个同学见夏语也不帮忙,只好悻悻地散开。临走前,还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零食,眼神里满是怨念。
吴辉强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清点了一下零食的数量,确认没有少,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夏语看着他那副守财奴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顾清妍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光中泛着柔顺的光泽。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眼睛半眯着,像只还没完全清醒的小猫。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座位在夏语前面,也就是吴辉强的旁边。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零食山。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双原本还有些睡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速度快得让夏语都吃了一惊。
“哇——”
顾清妍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捧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座零食山。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吴辉强!”她转过头,看向吴辉强,声音里满是惊喜,“这是你买的零食吗?”
吴辉强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强压着心里的欢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淡漠一些。他板着脸,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
“这是我给老夏买的零食。”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夏语,然后又迅速移开。
“你想吃的话,可要问问老夏。”
他说得很清冷,很克制,仿佛那些零食真的与他无关。但夏语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顾清妍听后,立刻转过头,看向夏语。
那双眼睛里满是渴望的光芒,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微微歪着头,嘴唇轻轻抿着,那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要多让人心软有多让人心软。
夏语被她这么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他当然知道吴辉强那些零食是给谁买的。什么“给老夏买的”,骗鬼呢?老夏什么时候喜欢吃草莓味的酸奶和巧克力夹心饼干了?那都是顾清妍最爱吃的好吗?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很大方地一挥手:
“随便吃,随便吃,”他说,声音里满是笑意,“这都是小强买的,只要顾同学看得上,都可以拿去吃——”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向吴辉强。
“对吧?小强?”
吴辉强的耳朵更红了。
他努力维持着那副冷酷的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吃吧。你喜欢的就挑去吃。”
那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温柔,只有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有——是想要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却又不敢让她知道的那种温柔。
顾清妍听后,开心地欢呼一声。
“谢谢夏语!谢谢吴辉强!”
她说完,立刻扑向那座零食山,开始认真地挑选起来。她拿起一包辣条,看了看,放下;拿起一盒巧克力,眼睛亮了一下,放进怀里;又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生产日期,满意地点点头,也放进怀里。
她挑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要仔细端详,像是在挑选什么珍贵的宝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吴辉强坐在旁边,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余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他看见她拿起那盒他特意买的巧克力,嘴角忍不住上扬;看见她把那包他挑了很久的草莓味酸奶放进怀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
那种满足,比他自己吃到这些零食还要强烈一百倍。
夏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那封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写那些话时的心情——紧张、期待、忐忑、还有那种“想让她知道却又怕她知道”的复杂情绪。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是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却还要假装只是顺便。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却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假装若无其事。是所有的欢喜和满足,都只与她有关。
顾清妍终于挑完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小堆零食,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很明亮,比窗外的晨光还要灿烂。
“我挑好啦!”她开心地说,“谢谢你们哦!改天我请你们吃东西!”
说完,她抱着那堆零食,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把零食一样一样地收进书包里。她收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要找个合适的位置,确保不会被书本压坏。
吴辉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傻傻的笑容。
夏语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神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人家都收完了,你还看什么呢?”
吴辉强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就在这时,早读的铃声忽然响了。
“叮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穿透每一间教室的窗户,提醒着所有人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教室里立刻忙碌起来。还在赶作业的人加快了速度,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还在聊天的人匆忙回到座位,拿出书本;还在吃早餐的人三两下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努力咀嚼。
吴辉强还沉浸在那份帮顾清妍挑零食的快乐里,整个人飘飘然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嘴角还挂着那个傻傻的笑容。
夏语见状,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神游状态拉回来。
“大哥,”夏语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快点醒过来啊!赶紧将零食收起来,等会老王过来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啊!”
“老王”这两个字,像是某种神奇的咒语。
吴辉强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面上那座零食山扫进袋子里——动作之快,力道之大,像是火灾现场抢救贵重物品。
“哗啦”一声,那些零食全部进了袋子。他迅速把袋子塞进课桌抽屉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抽屉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用时不超过三秒。
然后,他迅速坐直身体,拿起语文书,翻到正在读的那一课,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声朗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读得极其投入,极其认真,声音洪亮,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刚才那个神游天外的人根本不是他。
夏语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迅速收敛表情,也拿起书本,加入朗读的行列。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朗读声此起彼伏,在教室里回荡,形成一种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就在这喧嚣中,教室后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王文雄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班主任特有的、审视一切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是在进行某种地毯式的搜索。
夏语的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朗读得更加投入了。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一丝异样。
吴辉强也读得很投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仿佛要用朗读声证明自己的清白。
王文雄从后排慢慢往前踱。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课桌,掠过每一个学生,掠过每一本摊开的书本。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来回扫描,寻找着任何可疑的迹象。
终于,他走到了夏语和吴辉强旁边。
他停下脚步。
夏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专注地读着书,声音平稳,表情自然。
吴辉强的心跳则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王文雄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两道实质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握着的书页都被浸湿了一小块。
但他没有停下朗读。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保持着正常的语调。
王文雄站在那里,足足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对吴辉强来说,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王文雄移开了目光。
他继续往前踱去,穿过教室前门,消失在走廊里。
吴辉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他转过头,看向夏语,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老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激,“还是你觉悟高哈。知道提醒我,不然我那一堆零食,可就要被充公了。”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教室后门的方向。
“然后还要被叫家长,真的是得不偿失。”
夏语看着他那一脸后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呵呵。”他干笑两声,没有多说。
吴辉强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很傻,很憨,却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开心。
笑了一会儿,吴辉强忽然想起什么。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凑近夏语,压低声音说道:
“对了,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我几个朋友说,学生会那边好像是人事大地震了。”
夏语正在朗读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多现阶段的高二干部都被撤换掉了,”吴辉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些高三的学长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夏语的侧脸。
“你有没有听过这个事情?”
教室里的朗读声还在继续,那些古文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某种遥远而古老的背景音。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沉默的生命。
夏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本上,但那些字句仿佛变得模糊起来。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
苏正阳那张认真而严肃的脸。
那些他费尽心思收集来的资料。
那个在综合楼角落里的秘密谈话。
还有那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捏着书页的边角,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朗读,声音平稳如常: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吴辉强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
“你不是团委副书记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个人事变动你不知道?”
夏语终于转过头,看向吴辉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湖水。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学生会跟团委会是两个独立的部门,不是一起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而且学生会的人事变动,不需要我这个副书记来过问的。那是书记直接管理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辉强,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知道了吗?”
那个笑容很自然,很放松,没有一丝破绽。
吴辉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他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
但很快,他又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一丝期待,像是在渴望某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夏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是看谍战片啊?”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老是内幕消息,哪里有那么多内幕消息啊?”
他伸出手,把吴辉强的脸推开了一些。
“赶紧朗读,别打扰我读书。”
吴辉强被推开,也不生气。他只是嘿嘿一笑,小声地嘀咕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那么凶干嘛?”
说完,他重新拿起书本,继续朗读起来。
但他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投入了,时不时的,目光还会飘向夏语的方向,像是在观察什么。
夏语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他低着头,专注地读着书,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学生会动手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开来,触及他心底最深处那些隐秘的角落。
是因为自己交给苏正阳的那些资料吗?
他想起那些资料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文字,详实的记录,还有一些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那些东西,是他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起来的。有的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有的是从文件里看到的,还有一些是他亲眼目睹的。
他原本只是为了帮苏正阳一个忙——那个纪检部长说,他需要一些“真实的材料”来推动学生会内部的改革。他说学生会里有些积弊已久的问题,需要有人站出来。他说他信任夏语,因为夏语是团委副书记,立场中立,又和学生会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夏语当时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这种事有风险。他知道一旦卷入,可能就无法全身而退。他知道学生会里有些人并不好惹,他们背后有关系,有资源,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相信苏正阳。相信那个认真、执着、为了理想可以付出一切的少年。相信他说的“为了学生会更好”不是一句空话。
现在,苏正阳动手了。
那些人,都被撤换了。
夏语不知道这个过程具体是怎样的,不知道苏正阳用了什么方式,不知道那些被撤换的人现在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学生会的人事变动,从来都不是小事。
会不会连累到自己这边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那些资料,想起自己收集信息时接触过的人,想起那些可能留下的痕迹。如果那些人追查下来,如果苏正阳守不住秘密,如果……
应该不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已经将资料交给苏正阳了。苏正阳应该不会将我透露出去。
他想起苏正阳那天说的话——认真的,笃定的,让人不得不相信的。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这件事,你帮了我大忙。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正阳不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人。夏语相信这一点。
但相信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找他聊一聊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只不肯落定的鸟。他想象着课间去找苏正阳,想象着两个人坐在某个角落里,想象着那些可能会说出口的话——
“听说学生会人事变动了?”
“嗯。”
“是因为那些资料吗?”
“是。”
“会不会有人查到是我提供的?”
“不会。”
这样的对话,会发生吗?苏正阳会怎么回答?他会不会觉得夏语不够信任他?会不会觉得夏语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夏语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那些关于学生会的念头,和关于过年、关于刘素溪、关于乐队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可以只关心学习和考试的普通高中生了。
他有太多身份,太多责任,太多需要操心的事情。
团委副书记,文学社社长,乐队主唱,篮球队员——每一个身份,都意味着一些东西。都意味着他不能置身事外,不能独善其身,不能在风暴来临的时候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必须面对。
必须思考。
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将整间教室照得通亮。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摊开的书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他轻声念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万物之间,都是相互关联的。没有谁能真正独立于他人之外。他帮了苏正阳,就被卷入了学生会的是非。他喜欢刘素溪,就有了关于过年的牵绊。他组了乐队,就有了关于梦想的追求。
这些“息”,这些看不见的联系,将他与这个世界紧紧捆绑在一起。
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就是成长。
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慢慢成为自己。是在一次次风暴中,学会站稳脚跟。是在一次次迷茫之后,依然能够找到方向。
早读的铃声再次响起。
四十分钟过去了,第一节下课的铃声打断了所有的朗读声。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有人冲向门口,有人拿出零食,有人开始聊天。
吴辉强转过头,看向夏语。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担忧,一丝关切。
“老夏,”他轻声问,“你没事吧?怎么一整节早读都心不在焉的?”
夏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没事,”他说,“在想一些事情。”
吴辉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语的肩膀。
“想事情可以,”他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但别想太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夏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兄弟。
不问原因,不问对错,只说“需要帮忙就叫我”。
“好。”夏语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吴辉强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袋零食,开始整理起来。那些被顾清妍挑剩下的零食,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重新码放整齐。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照出无数细小的、闪闪发光的光点。
夏语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些纷乱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不管学生会那边会发生什么,不管以后的路会怎样,至少此刻,此刻的这个早晨,是温暖的。
有兄弟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傻笑。
有喜欢的人在教室前排整理书包。
有阳光,有书本,有朗朗的读书声。
有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暗涌,那些风暴,那些未知的将来——
他会面对的。
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他是夏语。
因为他在乎的人,都在看着他。
因为他答应过一些人,要成为更好的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整间教室照得温暖而明亮。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