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从指缝间悄然溜走,不留痕迹。
岁月如歌,在耳畔轻轻吟唱,时而激昂,时而低回。
从多媒体教室那扇厚重的门走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倾斜而柔和。冬日的太阳总是走得很快,仿佛急着要逃离寒冷,躲到地平线以下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出轻微的回音,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苏正阳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参加学生会的例会。他走的时候拍了拍夏语的肩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星期五等你消息”。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某种不言而喻的压力。
顾澄也先回教室了——她下午还有物理课的小测验,需要抓紧时间复习。走之前,她把整理好的设备检查记录交给夏语,厚厚几页纸,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说:“社长,所有设备都是完好的,程砚已经做了全面测试。只有投影机的滤网需要清洗,他说这周末会来处理。”
夏语接过那些记录纸,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点点头,说:“辛苦了。”
然后,就剩下他和程砚。
程砚还沉浸在设备检查的兴奋中,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嘴里不停念叨着:“社长,那套音响系统真的太棒了,是去年新款的JbL,支持5.1声道环绕……还有投影机,虽然是去年装的,但维护得很好,亮度完全够用……控制台的系统我也检查了,运行流畅,接口齐全……”
他说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夏语越来越沉默。
两人并肩走在综合楼一楼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飞舞,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永恒地重复着无意义的舞蹈。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上楼回教室,或者下楼去食堂——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午休时间已经过半,食堂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夏语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程砚还在说着什么,突然发现身边没人了,这才回过头,看见夏语站在两步之外,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他的脸半隐在楼梯间投下的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社长?”程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夏语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视了一圈——很安静,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远处的楼梯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但很快消失了,像是有人上了楼,或者下了楼。
冬日的午后,校园总是这样,一半喧嚣,一半寂静。喧嚣在教学楼,在操场,在食堂;寂静在行政楼,在综合楼,在这些没有课的、空旷的走廊里。
“程砚。”夏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程砚走近两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直觉告诉他,社长有话要说,而且不是关于设备,不是关于电影放映会,不是关于文学社的常规工作。
“嗯,社长,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情绪。
夏语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很干净,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显露出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锐利感。但他的眼神很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
“电脑技术你是有了,”夏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个我相信。设备检查、系统维护、网站搭建、排版设计……这些你都做得很好。”
程砚点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了。社长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夏语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程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校园的一角,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下散落着金黄色的落叶。更远处是围墙,围墙外是垂云镇的街道,可以看见零星的车辆缓慢驶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砚脸上。
“但是我这边,”夏语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几个人,需要你帮我找点他们的一些……黑材料。”
他说“黑材料”三个字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帮我找本书”一样自然。但程砚听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黑材料。
不是公开信息,不是履历档案,不是可以在校园网上查到的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一旦曝光就可能带来麻烦的——秘密。
程砚愣住了。
完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瞬间收缩,然后又扩散。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处理着这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复杂信息:社长要他去找别人的黑材料?为什么?那些人是谁?要这些材料做什么?这……这合法吗?道德吗?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但一个都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夏语,看着那张平静的、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的脸。
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可以听见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悠长而清晰;可以听见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摩擦;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快得像要跳出来。
夏语没有着急地询问,没有催促,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砚,给他时间消化,给他空间思考。
阳光在走廊里缓慢移动。刚才还照在夏语侧脸上的那片光,现在已经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在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感,肩线的剪裁很利落,衬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
许久,夏语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空气中。
“这个事情,”他说,目光直视着程砚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有你跟我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这句话沉淀下去,沉到程砚的心里去。
“明白了吗?”
程砚看着夏语的眼睛。那双眼很深,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在那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信任,期待,压力,还有某种他不太理解的、超越年龄的决断。
他想起加入文学社的那个下午。那是九月份,刚开学不久,文学社在招新。他在招新摊位前徘徊了很久,想加入,又不敢——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除了电脑技术,好像没有什么特长。是夏语主动走过来,对他说:“我看了你的报名表,你在电脑方面的兴趣和经历很突出。文学社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记得当时夏语的笑容,温和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他记得加入后第一次开会,夏语说:“文学社不只是一个写文章的地方。我们要用各种方式,让文字活起来,让思想传播出去。技术是翅膀,能让文字飞得更远。”
他记得很多个夜晚,在文学社办公室,大家一起讨论方案,校对稿件,调试设备。夏语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会检查门窗,会关掉所有电源,会说“大家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他还记得元旦晚会前那个紧张的夜晚,设备突然出问题,是他和夏语一起熬到凌晨两点,终于修好了。走出综合楼时,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夏语说:“程砚,今天多亏有你。”
所有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程砚脑海中快速闪过。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明白。”
夏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信任。
他从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那张纸很普通,就是常见的便签纸,对折了两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夏语将纸条递给程砚。
程砚接过纸条。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张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在他手中,却感觉有千斤重。
“本来我是打算找我哥那边帮忙的,”夏语说,语气很坦诚,“他在社会上有资源,有经验,做这种事更专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砚手中的纸条上。
“但是,我也想让你试试看。”夏语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温和,“两天时间。你看看你这边能找什么资料。”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施加压力,没有设定具体目标,只是给出了一个时间和一个方向。但程砚知道,这“试试看”三个字背后,是真正的考验,也是真正的机会。
程砚看着夏语。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夏语的背后,他整个人站在逆光中,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张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辰。
“嗯,”程砚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握住那张纸条,指节微微发白,“我尽力而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困难,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他愿意去试。
因为这是社长交给他的任务。
因为这是社长对他的信任。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除了技术之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
夏语笑了。这一次,笑容更明显了一些。他伸出手,拍了拍程砚的手臂——不是肩膀,是手臂,那是一个平等而尊重的动作。
“不用紧张。”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尽力就行了。”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先回教室了,”夏语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着轻微的回音,“你……自己安排时间。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我。”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由近及远,由清晰到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程砚还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继续在走廊里移动,现在已经照到了他脚下。他看着手中的纸条,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展开。
纸条上写着五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简单标注了班级和职务。字迹工整有力,是夏语的笔迹。
程砚的目光在那五个名字上逐一停留。他认出了其中三个——都是高三的学生,在学生会担任要职,经常在校园活动上露面。另外两个是高二的,他不熟悉,但名字有些耳熟。
他默默记下那些名字,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外套最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深,很隐蔽,通常用来放最重要的东西——比如家门钥匙,比如身份证,比如现在这张纸条。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天空是冬日常见的灰蓝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伸向天空,枝干的线条遒劲而清晰,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用力划出的墨迹。
起风了。
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像是无声的舞蹈。
程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
然后,他也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依然踏出了清晰的回音。那回音跟随着他,一步,一步,像是在提醒他: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时间走得很快。
快得像指缝间流走的沙,快得像窗外掠过的鸟影,快得像黑板上被擦去的粉笔字。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三天时间,在课业的压力下,在社团的忙碌中,在青春的喧闹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而在这三天里,文学社发生了一件大事。
多媒体教室的正式移交完成了。所有的文件都签了字,所有的设备都确认了,所有的使用权限都开通了。文学社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容纳三百六十人的活动空间。
紧接着,宣传开始了。
那是星期三的课间操时间。广播里照例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在操场上列队,做着一成不变的广播体操。但今天,做完操之后,广播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结束。
音乐停了。
短暂的静默。
然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广播里传出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这里是实验高中文学社。”
声音很熟悉——是林笑,新任的广播站站长,刘素溪的接班人。她的声音不如刘素溪那么清冷,但更活泼,更有感染力。
操场上的人群微微骚动。大家都抬起头,望向主席台方向——虽然知道声音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但还是本能地望向声源。
“我们很高兴地宣布,”林笑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文学社已经正式获得了综合楼一楼多媒体教室3的使用权。从本周六开始,我们将定期在那里举办电影放映活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好奇、兴奋、期待的表情。
电影放映?
在学校里?
用正规的多媒体教室?
这可是新鲜事。
“放映活动将分为两个系列,”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条理清晰,“一是爱国主义教育系列,我们将放映《建国大业》《建党伟业》等经典影片;二是文艺电影系列,包括《放牛班的春天》《海上钢琴师》等国内外优秀作品。”
她说得很详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稿子。
“首次放映定于本周六晚上七点,影片是《建国大业》。门票将在周五中午于食堂门口发售,每张票价两元。所有收入将用于文学社的日常运营和公益活动。”
“具体信息请关注文学社的海报和校园网通知。欢迎大家前来观看,让我们一起在光影中感受历史,品味艺术。”
广播到这里结束了。
但余波才刚刚开始。
课间操解散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室。一路上,讨论的都是这件事。
“文学社要放电影?真的假的?”
“《建国大业》我看过,还挺好看的。”
“两元一张票,不贵啊。”
“周六晚上……可以来看,反正也没什么事。”
“不知道效果怎么样,那个多媒体教室我去过,屏幕很大,音响也不错。”
这样的对话,在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教室里,到处都在发生。
文学社的宣传不止于此。
中午,食堂门口出现了几张巨大的海报。海报设计得很精美——深蓝色的底色,上面用银色字体写着“光影之间·文学社电影放映会”,下面是影片信息和时间地点。海报的角落是文学社的logo,一朵简笔的莲花,旁边是一支笔。
那是许釉的手笔。作为美编部部长,她的设计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展现。
海报前围满了人。学生们一边吃饭,一边仰头看着海报,议论纷纷。
下午,校园网的论坛里出现了正式的公告帖。帖子写得很详细,有影片介绍,有活动意义,还有购票方式。帖子很快被顶到了首页,回复数迅速增加。
“支持文学社!”
“终于有像样的校园活动了。”
“已预约,周六一定来。”
“建议放点科幻片。”
“两元一张票,良心价啊。”
回复里大多数是正面的,期待的,支持的。
文学社的成员们也很兴奋。课间,放学后,总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宣传效果,讨论着准备工作,讨论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参与创造的喜悦和期待。
夏语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宣传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周六晚上的那场放映——有多少人会来?现场效果怎么样?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些,都需要等到那天才知道。
但他不担心。
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把担心表现在脸上。
作为社长,他必须是最稳的那一个。
入夜。
实验高级中学的校园如往常一样,渐渐沉入寂静。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空是深靛色的,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上面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教学楼里亮起了灯。
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整齐地排列着,像无数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坐着几十个学生,低头,写字,翻书,思考。
晚自习开始了。
高一教学楼,三楼,高一(3)班教室。
教室里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那是电流通过镇流器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书本纸张、粉笔灰尘、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微微出汗的气息的味道。
学生们都低着头,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复习,有的在预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桌椅轻微的挪动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晚自习特有的背景音,单调,重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林晚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
那是第三排,靠走廊的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教室里人多,暖气足,室内的温暖空气遇到冰冷的玻璃,就凝结成了水珠。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黑暗的校园,远处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还有更远处行政楼零星的灯光。
林晚低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
但那不是课本,也不是辅导书。
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用烫银的字体写着书名——《岁月低吟》。下面是作者的名字:苏雨歌。
那是她上周从校外书店买来的。新书,刚上市不久,封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气。她一直想找时间看,但平时作业多,社团活动也多,总抽不出整块的时间。今天,作业写得快,晚自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她就偷偷把书拿了出来。
她把书平放在课桌抽屉里,这样从讲台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她的头顶,看不见她在看什么。她又把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压在苏雨歌的书上面——这是一种常见的“伪装”,如果老师走过来,她可以迅速把课外书塞进抽屉,假装一直在看语文书。
很幼稚的把戏,但很有效。
此刻,她正沉浸在苏雨歌的文字里。
那些文字很美,美得让人心痛。不是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时间和情感的细腻捕捉。每一个句子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在记忆的深海里静静发光。
她看到这样一段:
岁月如一首悲歌,由我的生命在轻声低唱。
离开象牙塔才知道潘多拉的技能不仅仅只是诱惑。
他站在人群中,戴着小丑的面具,以天使的微笑面对众人。
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向他递来一杯一杯的烈酒,他撕开心底不为人知的伤口,将酒精倒进,让血不再流淌。
他不再哭泣,不再微笑,他将腐烂的心放在酒精杯中,一直泡着。
林晚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段文字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校园作家之手。苏雨歌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绝望而美丽的句子?
她继续往下看。
如若再一次选择,我依旧会选择在那阳光明媚的午后与你相识。
池塘边的虫鸣如今是否还会打扰莘莘学子的午睡?荷花池上的小凉亭如今是否还有人在那谈笑风生?教室里的风扇如今是否还会喋喋不休地响个不停?课桌上的书本如今是否还是堆积如山?
往事的回忆如同流年似水,一旦消逝,便只剩下怀念?如同你的离开,只留下了属于我们的回忆,我抱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过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是想与你再续前缘的梦。
林晚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文字。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段文字写的是校园,是青春,是那些已经逝去或正在逝去的美好。池塘,凉亭,风扇,课桌……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但苏雨歌用文字赋予了它们一种诗意的、略带哀伤的质感。
她想起了文学社办公室。想起了那张宽大的会议桌,想起了窗外的阳光,想起了社长泡茶时专注的侧脸。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个校园,会不会也像这样怀念?
她甩甩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文字更加私人,更加情感澎湃。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倾泻在纸面上:
夜色之所以醉人,是因为曾经与你在星空之下漫步;夕阳之所以迷人,是因为身后被拉长的身影里有你有我;晨曦之所以诱人,是因为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的是你。
总以为每一天都会有一个新的收获,殊不知每日的晨曦西落都让空闲的时光里充满你的身影;总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去面对平日的闲言闲语,殊不知每日的担忧还是伴随睡梦远去;总以为自己可以安静地去处理身边的一些关于你的回忆,殊不知每次拾起便是满身伤口。
现实总让我去面对一些往来过去的事情,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忘怀曾经那个出现在七年前的你。现实总让我去忘记一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可是我却始终无法遗忘那个一颦一笑都让我为之着迷的你。现实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我低下头颅,可是我始终不愿意让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看见我那卑贱的泪水。现实总是让我不知所措,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停下追寻你的步伐。
林晚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文字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从她心里挖出来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暗恋,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患得患失的担忧,那些在深夜突然涌起的思念……苏雨歌用文字把它们都写了出来,写得那么赤裸,那么痛,那么美。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翻过一页。
指尖流逝了多少年华?眉间挤破了多少岁月?脚下踏碎了多少青春?
在你离开之后,我走回一遍又一遍我们曾经走过的街头小巷,去捡回属于你的微笑时光,去丢掉我的泪痕沮丧,去找寻你的一点一滴。时间走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你就早已转身离开;我还没有说愿意答应,你就已经身在异国他乡;我还没有挥手告别,你就已经不见踪影。
我奢求的不多,我要求的不高,我渴望的很少......可是你却没有留给我一点时间去解释、去接受。
林晚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在文学社办公室,社长和陆芷柔的对话。想起了社长接过《淤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说“这本书我保管”时温和而坚定的语气。
她奢求的也不多。
只是能偶尔看见他,能和他说几句话,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林晚抬起头,看见班主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从讲台上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朝教室后门走去。大概是去办公室接热水。
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林晚旁边的袁枫立刻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只敏捷的猫,上半身几乎完全横跨过课桌之间的走道,凑到林晚耳边,用气声小声问道:
“晚晚,你在看什么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闻。温热的呼吸喷在林晚的耳廓上,痒痒的。
林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合上书,但袁枫的手已经按在了书页上。
“别藏了,”袁枫眨眨眼,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我都看见了,是苏雨歌的书对不对?”
她的眼睛很亮,在教室的灯光下像两颗黑葡萄。
林晚只好点点头,小声承认:“嗯。只是在看苏雨歌的书而已。”
她没有说书的名字,但袁枫显然已经猜到了。
“《岁月低吟》?”袁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昨天也去书店看了,但没买,太贵了。你快借我看看!”
她的语气急切得像讨糖吃的孩子。
林晚看了一眼教室后门——班主任还没回来。她又看了一眼讲台——值日班长正低头写作业,没注意这边。
“小声点。”林晚提醒道,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的作业写完了,就看一点点。马上就不看了。”
她说的是实话。作业确实写完了,但“马上就不看了”是骗人的——这么好看的书,怎么可能只看一点点?
袁枫显然不信。她扯了扯林晚的袖子,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行,”她用气声说,但语气很坚定,“你要借我看看。我保证不被老师发现。”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晚,眼神里满是渴望。
林晚看着她,心里有些动摇。她知道袁枫的性格——活泼,外向,喜欢新鲜事物,对什么都好奇。苏雨歌是现在最火的校园作家,袁枫想看他的书很正常。
而且……一个人看书,确实有点寂寞。如果能和好朋友分享,一起讨论,应该会更有趣吧?
她想了想,妥协了。
“好好好,”林晚小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笑,“等我看着这一章就给你看。”
她指了指书页上的段落。还有几行,这一章就结束了。
袁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嗯嗯!你快看!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真的坐直了身体,转回头,假装在看自己的书。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瞟向林晚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急切。
林晚笑了笑,重新低下头。
最后几行文字映入眼帘:
每天都可能云卷云舒、都有可能风雨变色、都有可能是低温暴雨,可是,一切都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观天看星早已失去了乐趣,因为漫步雨夜也早已失去了牵手的那个,因为晨曦不再迷人、夕阳不再醉人。留下的只有那个被灯红酒绿拉长的孤独身影,留下的只是那个被夕阳遗忘的形单只影。
据说南飞的雁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就如同你的归期一样,看似清楚,却始终没有底气。
狡猾的年华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内心底线时,
我手握的仅仅只是那对你一点点卑微的思念,
怀抱的梦一次次被质问反问,
可谁也无法夺走这息如有丝,
午夜惊醒的泪是谁拭干留痕?
是谁让思念成疾而一再沦陷?
是谁哭着将那卑微的思念一字一句地折叠存放?
听说远方的四季美如画经,
听说虔诚的朝拜你已走完,
听说求学之路你即将完成,
听说你的学成归期已确定......
可。
这一切都只是在没有我存在痕迹的生活中得知。
时间将岁月里的年少轻狂带走,
时间将红尘里的形骸不羁抹灭,
可是同时它也带走爱你的勇气。
卑微的思念只是在念想只是在信仰只是在午夜乍醒时泪水的圈养,
勇气不复存在说一句我想你,
只是怕惊起你生活里的涟漪,
无法再直视你的一颦一笑,
因为那已不再属于我而已。
质问茫茫苍天大地,何时将你按期归还。
逃离滚滚大千红尘,只因这已不再有你。
一个人望天空,
一个人晒月亮,
一个人数星星,
一个人赏月亮,
一个人淋着雨,
一个人吹着风,
一个人走进黑夜去不怕被追踪,
我洒脱的就像阳光下的灰尘,
即便经济危机横行我也不会亏损,
一无所有,
也没有太多渴求,
原来......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一章结束了。
林晚久久地看着那最后两个字——“原来”。后面是省略号,像是话没有说完,又像是所有的言语都已经苍白无力,只能留下无尽的沉默和空白。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有些闷,有些疼。
原来什么?
原来思念是这样折磨人?
原来爱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卑微?
原来青春就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梦?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这些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秘密。那些关于社长的,关于暗恋的,关于青春的所有甜蜜和苦涩。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合上书。
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把书塞了过去——从自己的抽屉,塞到袁枫那边的空档里。
袁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到了那本书,迅速抽了过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林晚看着她那副“得手了”的得意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又怕笑出声,只好抿着嘴,眼睛里满是笑意。
袁枫把书平铺在腿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但她很快就遇到了难题——这样看书太明显了,只要老师从讲台上往下看一眼,立刻就能发现。
她抬起头,皱着眉头,用气声问林晚:“你这样子看,等会班主任来了,一下子就抓到你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苦恼。
林晚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看我的”的表情。
她伸手,从袁枫腿上拿回书,重新放在袁枫的课桌上。然后,她把自己的语文课本拿过来,打开,盖在苏雨歌的书上面。
两本书重叠在一起。从上面看,只能看见语文课本的封面和第一页。
做完这一切,林晚才有些得意地小声说:“就这样子看。”
她的方法很简单——用课本做掩护。看的时候,只需要把课本往上掀开一点,就能看见下面的小说。如果老师走过来,迅速把课本盖回去就行。
袁枫看着这个“伪装”,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这也太麻烦了吧”的表情。
“这样子也太麻烦了吧?”她抱怨道,但手已经很诚实地按照林晚的方法操作起来——把语文课本掀开一点,露出下面小说的字句。
林晚耸了耸肩,表情很无辜:“不这样子,到时候被老师没收了,大家都没得看。”
这句话很有效。
袁枫想了想,如果真的被没收,那确实亏大了。这本书不便宜,而且现在书店可能已经卖完了。
“行行行,”她妥协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就按你的办法来。”
她低下头,开始阅读。很快,她就沉浸在了苏雨歌的文字里,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表情随着文字的内容而变化。
林晚看着她,笑了笑,转回头,看向自己的课本。
但她并没有真的在看课本。
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但思绪已经飘远了。
飘到了文学社办公室,飘到了多媒体教室,飘到了社长温和的笑容里,飘到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像苏雨歌的文字一样美丽而哀伤的心事里。
窗外,夜色更深了。
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依旧规律。
青春,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静静地流淌着。
带着秘密,带着期待,带着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卑微而勇敢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