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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火焰谎言
    苏利耶的权杖断成两截的时候,整个王宫大殿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根象牙权杖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用了四十年,包浆厚得能照见人影。此刻它躺在黑色石板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苏利耶盯着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殿下。”内侍总管弯着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叔的人……已经占了东门。”

    苏利耶没有动。

    他只是蹲下去,把那两截权杖捡起来。断口扎进掌心,他没吭声。

    林小山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火光。

    东门方向,浓烟滚滚,黑里透着红,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风往这边吹,带来一股焦臭味——烧的不是木头,是油脂,还有……硫磺。

    “改良弩机。”牛全蹲在地上,指尖蹭了蹭地上一块被射进来的箭簇。那箭头不是铁的,是青铜的,但形状很奇怪,三棱的,每一面都开了血槽,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毒。”他说,“乌头,还有……蛇木林的血藤。”

    陈冰脸色一变。

    程真按住链子斧,盯着殿外。

    “他们还有多久到?”

    苏利耶站起来,把那两截权杖放在王座上。

    “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东门一破,他们就会直扑这里。”

    霍去病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

    “多少人?”

    “三千。”苏利耶顿了顿,“但王叔真正的杀招,不是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皮,烧焦的皮,边缘还在冒烟。皮上隐约能看见字,梵文,写得歪歪扭扭。

    八戒大师蹲下,眯着眼辨认。

    “‘……城破之日,婆罗门归顺者不杀……’”他抬起头,看着苏利耶,“这是王叔的招降书。”

    苏文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止。”她指着焦皮边缘一处隐约的图案,“这是婆罗门最高会议的火漆印。他们有人倒戈了。”

    林小山挠了挠头。

    “所以现在,咱们不光要守城,还要跟一群穿白袍的老头打嘴仗?”

    苏利耶看着他。

    “是。”

    林小山咧嘴笑了。

    “行。嘴仗我最擅长。”

    东门比林小山想象的更惨。

    城门楼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在冒烟。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王叔的人。血渗进石缝里,黑红黑红的,踩上去粘脚。

    牛全蹲在一架被炸毁的弩机旁边,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

    那碎片薄得能透光,边缘锋利得像刀,表面有规则的波纹,像水纹,又像——

    “琉璃?”林小山凑过来。

    牛全摇头。

    “比琉璃硬。是石英砂加某种粘合剂,高温烧出来的。”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倒映着火光,“这是小型爆破物。用弩机射过来,撞碎就炸,碎片能飞三丈远。”

    他指着旁边一具尸体。

    那尸体脸上扎满了这种碎片,密密麻麻的,像被几十只蜜蜂同时蛰过。血早就流干了,脸皮皱缩,那些碎片嵌在肉里,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程真看了一眼,转过头去。

    “希腊火。”牛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配方在数据库里有。石英砂、石脑油、硫磺、生石灰……我见过。”

    林小山眼睛一亮。

    “你能做?”

    牛全看着远处涌来的火光,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能。”

    城西的铁匠铺被征用了。

    三只大锅架在火上一字排开,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各不相同。左边那锅是黑色的,像熬焦的糖浆;中间那锅是暗红色的,像掺了铁锈的油;右边那锅最可怕,是青灰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像煮烂的骨头汤。

    牛全站在中间,手里的木棍不停地搅。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锅里,嗞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左边的火小点!”他吼。

    两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又手忙脚乱地往外抽。火苗忽明忽暗,映在牛全脸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两个烧红的炭。

    林小山站在门口,捂着脸。

    不是怕,是味儿太冲了。

    硫磺味、沥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开始卷曲。

    “这玩意儿……”他瓮声瓮气地问,“真的能用?”

    牛全没理他。

    他盯着中间那口锅,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越来越稠,越来越亮,最后——

    “成了。”

    他用长柄勺舀起一勺,举高了,慢慢往下倒。

    那液体流成一条细线,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落在铁板上,没有摊开,而是缩成一团,像活的,蠕动着,燃烧着。

    蓝色的火苗从它内部窜出来,舔着铁板边缘。

    铁板开始发红,变形,融化。

    林小山往后退了一步。

    牛全转过身,脸上全是烟灰,只有眼镜片后面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希腊火。”他说,声音沙哑,“遇水不灭,能烧穿铁甲。”

    程真走过来,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东西。

    “怎么用?”

    牛全指了指旁边的罐子。

    那些罐子是陶的,巴掌大小,口用蜡封着,里面装满了刚熬好的液体。

    “扔出去,摔碎就烧。罐子壁薄,一碰就碎。”

    程真拿起一个,掂了掂。

    “能扔多远?”

    “三十丈。”牛全顿了顿,“如果用手扔的话。”

    林小山挠头。

    “那咱们怎么扔?总不能靠臂力吧?”

    牛全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以用弩机。”

    王宫的议事殿里,二十三个婆罗门盘腿坐在蒲团上,像二十三尊石像。

    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胡子白得像雪,垂到胸口。他用两根手指捻着胡须,捻得很慢,每一根都被捻得直直的,像梳理自己的尊严。

    林小山站在殿中央,脚下踩着一块阳光。阳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正好把他圈在中间。

    “诸位长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王叔说,他有天神授意。证据呢?”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停了。

    “年轻人。”他抬了抬眼皮,“天神授意,岂是凡人能质疑的?”

    林小山笑了。

    “质疑?”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跟着他移动,“我不是质疑天神。我是质疑——凭什么王叔说的话,就是天神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

    那布上印着一行字,梵文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这是王叔三天前发给手下将领的命令。上面说,‘城破之日,婆罗门归顺者不杀’。”

    他把布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

    “诸位长老。王叔还没攻城,就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置你们了。这叫天神授意?”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僵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婆罗门开口:“这是伪造的!”

    林小山转头看他。

    “伪造的?”他走近两步,盯着那人的眼睛,“那您敢不敢跟我去城门口看看,王叔的弩机射进来的招降书,是不是也伪造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小山又转向白胡子老者。

    “长老。您见过真正的天神授意吗?”

    白胡子老者沉默。

    林小山替他说:“您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我见过苏利耶殿下——”

    他指向王座上的苏利耶。

    “——他守城的时候,自己站在最前面。王叔呢?王叔站在后面,用弩机射毒箭,用炸药炸城门。”

    他顿了顿。

    “天神授意,是让自己人挡在前面,还是让敌人死在前面?”

    殿里一片死寂。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苏利耶面前,弯下腰,双手合十。

    “殿下。老朽……眼拙了。”

    苏利耶站起来,扶住他。

    “长老言重。”

    林小山站在阳光里,咧嘴笑了笑。

    他看见白胡子老者身后,那些婆罗门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到苏利耶面前,弯下腰。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弯腰的身影。

    阳光从穹顶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一排弯曲的树。

    攻城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王叔的三千人推着云梯,举着盾牌,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林小山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一枚陶罐。

    陶罐不大,凉凉的,表面粗糙,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罐口用蜡封着,透过那层薄薄的蜡,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晃动。

    “扔吗?”程真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个。

    林小山往下看。

    那些人越来越近。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人的脸——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眼睛血红,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等。”牛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他们进三十丈。”

    林小山攥紧陶罐,手心全是汗。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五丈。

    三十丈。

    “扔!”

    林小山抡圆了胳膊,把陶罐扔出去。

    那一瞬间,他看见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笨重的鸟,往下坠。

    然后它砸在人群里。

    碎了。

    蓝色的火从碎口里窜出来,向四面八方溅开。溅到盾牌上,盾牌着火;溅到皮甲上,皮甲着火;溅到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更多的人扔出了陶罐。

    蓝色的火雨从天而降,落在人群里,落在云梯上,落在攻城车上。遇木烧木,遇铁烧铁,遇水烧得更旺。

    惨叫声、喊杀声、火焰的呼呼声混成一片。

    林小山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蓝色的火海,忽然想起牛全昨晚说的话。

    “遇水不灭,能烧穿铁甲。”

    他咽了口唾沫。

    程真在他旁边,手里的链子斧握得紧紧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火海里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往后跑。

    那个人少了一根小指。

    王叔是被两个亲兵架回来的。

    他的右腿被烧伤了,从膝盖往下,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但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那只精铁打造的义肢,缺了一根小指。

    程真站在殿门口,盯着那截断口。

    王叔也在盯着她。

    “你砍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程真没说话。

    王叔笑了。

    那笑容扭曲,诡异,嘴角扯到耳根,像被人撕开的。

    “好。好得很。”

    他被架着走向王座。

    苏利耶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那根接好的权杖。接痕处缠着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王叔走到他面前,站定。

    “侄儿。”他开口,“你赢了。”

    苏利耶看着他。

    “叔父。你输了。”

    王叔点点头。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截断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输?”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苏利耶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叔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金属,拳头大小,表面有奇异的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动。

    陨铁核心。

    苏利耶的脸色变了。

    但王叔没有把那个东西对准任何人。他只是握住它,握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嵌进肉里。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停在脸上,永远停住了。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

    三天后。

    王叔的尸体被火化,骨灰撒进恒河。那颗陨铁核心不知所踪。

    苏利耶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河。

    林小山走到他身边。

    “殿下,想什么呢?”

    苏利耶没有回头。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走。”

    林小山挠了挠头。

    “那个……明天吧。程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霍哥说不能再耽搁。”

    苏利耶点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递给林小山。

    “这是我画的路线图。从这里往南,穿过遮娄其的地界,就能到中天竺。沿途哪些村子可以借宿,哪些部族要避开,都写在上面了。”

    林小山接过,翻了两页。

    “这是……”

    苏利耶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份情报。”他说,“关于遮娄其最近的活动。他们的国王,可能在暗中联系一个强人。”

    林小山愣住了。

    苏利耶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路上小心。”

    林小山把羊皮卷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林小山。”

    他停住。

    苏利耶站在塔楼边缘,风吹起他的袍角。

    “谢谢。”

    林小山咧嘴笑了。

    “不客气。记得欠我们一顿饭。”

    他走下塔楼。

    苏利耶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身望向那条河。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