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利耶的权杖断成两截的时候,整个王宫大殿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根象牙权杖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用了四十年,包浆厚得能照见人影。此刻它躺在黑色石板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苏利耶盯着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殿下。”内侍总管弯着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叔的人……已经占了东门。”
苏利耶没有动。
他只是蹲下去,把那两截权杖捡起来。断口扎进掌心,他没吭声。
林小山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火光。
东门方向,浓烟滚滚,黑里透着红,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风往这边吹,带来一股焦臭味——烧的不是木头,是油脂,还有……硫磺。
“改良弩机。”牛全蹲在地上,指尖蹭了蹭地上一块被射进来的箭簇。那箭头不是铁的,是青铜的,但形状很奇怪,三棱的,每一面都开了血槽,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毒。”他说,“乌头,还有……蛇木林的血藤。”
陈冰脸色一变。
程真按住链子斧,盯着殿外。
“他们还有多久到?”
苏利耶站起来,把那两截权杖放在王座上。
“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东门一破,他们就会直扑这里。”
霍去病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
“多少人?”
“三千。”苏利耶顿了顿,“但王叔真正的杀招,不是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皮,烧焦的皮,边缘还在冒烟。皮上隐约能看见字,梵文,写得歪歪扭扭。
八戒大师蹲下,眯着眼辨认。
“‘……城破之日,婆罗门归顺者不杀……’”他抬起头,看着苏利耶,“这是王叔的招降书。”
苏文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止。”她指着焦皮边缘一处隐约的图案,“这是婆罗门最高会议的火漆印。他们有人倒戈了。”
林小山挠了挠头。
“所以现在,咱们不光要守城,还要跟一群穿白袍的老头打嘴仗?”
苏利耶看着他。
“是。”
林小山咧嘴笑了。
“行。嘴仗我最擅长。”
东门比林小山想象的更惨。
城门楼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在冒烟。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王叔的人。血渗进石缝里,黑红黑红的,踩上去粘脚。
牛全蹲在一架被炸毁的弩机旁边,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
那碎片薄得能透光,边缘锋利得像刀,表面有规则的波纹,像水纹,又像——
“琉璃?”林小山凑过来。
牛全摇头。
“比琉璃硬。是石英砂加某种粘合剂,高温烧出来的。”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倒映着火光,“这是小型爆破物。用弩机射过来,撞碎就炸,碎片能飞三丈远。”
他指着旁边一具尸体。
那尸体脸上扎满了这种碎片,密密麻麻的,像被几十只蜜蜂同时蛰过。血早就流干了,脸皮皱缩,那些碎片嵌在肉里,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程真看了一眼,转过头去。
“希腊火。”牛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配方在数据库里有。石英砂、石脑油、硫磺、生石灰……我见过。”
林小山眼睛一亮。
“你能做?”
牛全看着远处涌来的火光,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能。”
城西的铁匠铺被征用了。
三只大锅架在火上一字排开,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各不相同。左边那锅是黑色的,像熬焦的糖浆;中间那锅是暗红色的,像掺了铁锈的油;右边那锅最可怕,是青灰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像煮烂的骨头汤。
牛全站在中间,手里的木棍不停地搅。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锅里,嗞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左边的火小点!”他吼。
两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又手忙脚乱地往外抽。火苗忽明忽暗,映在牛全脸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两个烧红的炭。
林小山站在门口,捂着脸。
不是怕,是味儿太冲了。
硫磺味、沥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开始卷曲。
“这玩意儿……”他瓮声瓮气地问,“真的能用?”
牛全没理他。
他盯着中间那口锅,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越来越稠,越来越亮,最后——
“成了。”
他用长柄勺舀起一勺,举高了,慢慢往下倒。
那液体流成一条细线,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落在铁板上,没有摊开,而是缩成一团,像活的,蠕动着,燃烧着。
蓝色的火苗从它内部窜出来,舔着铁板边缘。
铁板开始发红,变形,融化。
林小山往后退了一步。
牛全转过身,脸上全是烟灰,只有眼镜片后面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希腊火。”他说,声音沙哑,“遇水不灭,能烧穿铁甲。”
程真走过来,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东西。
“怎么用?”
牛全指了指旁边的罐子。
那些罐子是陶的,巴掌大小,口用蜡封着,里面装满了刚熬好的液体。
“扔出去,摔碎就烧。罐子壁薄,一碰就碎。”
程真拿起一个,掂了掂。
“能扔多远?”
“三十丈。”牛全顿了顿,“如果用手扔的话。”
林小山挠头。
“那咱们怎么扔?总不能靠臂力吧?”
牛全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以用弩机。”
王宫的议事殿里,二十三个婆罗门盘腿坐在蒲团上,像二十三尊石像。
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胡子白得像雪,垂到胸口。他用两根手指捻着胡须,捻得很慢,每一根都被捻得直直的,像梳理自己的尊严。
林小山站在殿中央,脚下踩着一块阳光。阳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正好把他圈在中间。
“诸位长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王叔说,他有天神授意。证据呢?”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停了。
“年轻人。”他抬了抬眼皮,“天神授意,岂是凡人能质疑的?”
林小山笑了。
“质疑?”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跟着他移动,“我不是质疑天神。我是质疑——凭什么王叔说的话,就是天神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
那布上印着一行字,梵文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这是王叔三天前发给手下将领的命令。上面说,‘城破之日,婆罗门归顺者不杀’。”
他把布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
“诸位长老。王叔还没攻城,就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置你们了。这叫天神授意?”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僵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婆罗门开口:“这是伪造的!”
林小山转头看他。
“伪造的?”他走近两步,盯着那人的眼睛,“那您敢不敢跟我去城门口看看,王叔的弩机射进来的招降书,是不是也伪造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小山又转向白胡子老者。
“长老。您见过真正的天神授意吗?”
白胡子老者沉默。
林小山替他说:“您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我见过苏利耶殿下——”
他指向王座上的苏利耶。
“——他守城的时候,自己站在最前面。王叔呢?王叔站在后面,用弩机射毒箭,用炸药炸城门。”
他顿了顿。
“天神授意,是让自己人挡在前面,还是让敌人死在前面?”
殿里一片死寂。
白胡子老者捻胡须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苏利耶面前,弯下腰,双手合十。
“殿下。老朽……眼拙了。”
苏利耶站起来,扶住他。
“长老言重。”
林小山站在阳光里,咧嘴笑了笑。
他看见白胡子老者身后,那些婆罗门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到苏利耶面前,弯下腰。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弯腰的身影。
阳光从穹顶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一排弯曲的树。
攻城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王叔的三千人推着云梯,举着盾牌,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林小山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一枚陶罐。
陶罐不大,凉凉的,表面粗糙,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罐口用蜡封着,透过那层薄薄的蜡,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晃动。
“扔吗?”程真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个。
林小山往下看。
那些人越来越近。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人的脸——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眼睛血红,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等。”牛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他们进三十丈。”
林小山攥紧陶罐,手心全是汗。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五丈。
三十丈。
“扔!”
林小山抡圆了胳膊,把陶罐扔出去。
那一瞬间,他看见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笨重的鸟,往下坠。
然后它砸在人群里。
碎了。
蓝色的火从碎口里窜出来,向四面八方溅开。溅到盾牌上,盾牌着火;溅到皮甲上,皮甲着火;溅到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更多的人扔出了陶罐。
蓝色的火雨从天而降,落在人群里,落在云梯上,落在攻城车上。遇木烧木,遇铁烧铁,遇水烧得更旺。
惨叫声、喊杀声、火焰的呼呼声混成一片。
林小山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蓝色的火海,忽然想起牛全昨晚说的话。
“遇水不灭,能烧穿铁甲。”
他咽了口唾沫。
程真在他旁边,手里的链子斧握得紧紧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火海里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往后跑。
那个人少了一根小指。
王叔是被两个亲兵架回来的。
他的右腿被烧伤了,从膝盖往下,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但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那只精铁打造的义肢,缺了一根小指。
程真站在殿门口,盯着那截断口。
王叔也在盯着她。
“你砍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程真没说话。
王叔笑了。
那笑容扭曲,诡异,嘴角扯到耳根,像被人撕开的。
“好。好得很。”
他被架着走向王座。
苏利耶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那根接好的权杖。接痕处缠着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王叔走到他面前,站定。
“侄儿。”他开口,“你赢了。”
苏利耶看着他。
“叔父。你输了。”
王叔点点头。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截断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输?”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苏利耶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叔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金属,拳头大小,表面有奇异的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动。
陨铁核心。
苏利耶的脸色变了。
但王叔没有把那个东西对准任何人。他只是握住它,握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嵌进肉里。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停在脸上,永远停住了。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
三天后。
王叔的尸体被火化,骨灰撒进恒河。那颗陨铁核心不知所踪。
苏利耶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河。
林小山走到他身边。
“殿下,想什么呢?”
苏利耶没有回头。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走。”
林小山挠了挠头。
“那个……明天吧。程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霍哥说不能再耽搁。”
苏利耶点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递给林小山。
“这是我画的路线图。从这里往南,穿过遮娄其的地界,就能到中天竺。沿途哪些村子可以借宿,哪些部族要避开,都写在上面了。”
林小山接过,翻了两页。
“这是……”
苏利耶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份情报。”他说,“关于遮娄其最近的活动。他们的国王,可能在暗中联系一个强人。”
林小山愣住了。
苏利耶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路上小心。”
林小山把羊皮卷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林小山。”
他停住。
苏利耶站在塔楼边缘,风吹起他的袍角。
“谢谢。”
林小山咧嘴笑了。
“不客气。记得欠我们一顿饭。”
他走下塔楼。
苏利耶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身望向那条河。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