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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视百姓为刍狗!
    叶展颜站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贾羽那封信。

    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墨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贾羽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刀,刀锋上还带着倒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放弃登州的海防,让洋人打进来。

    用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做饵,钓周淮安下台。

    这个计策太狠了,狠得不像人话。

    他想起贾羽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想起那把在他手里摇来摇去的扇子,想起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那个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肚子里装的不是慈悲,是刀子。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那碗大补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去,把程立请来。”叶展颜的声音很平静。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贾羽说的每一个字,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

    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手指停了。

    不到一个时辰,程立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换了一副新眼镜。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督主,您找我。”

    叶展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立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等着叶展颜开口,不急不躁。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贾羽的信,递过去。

    程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捏得指节泛白,纸边被他捏出了新的褶子。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贾先生这个计策,还不错。”

    程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他:“还不错?”

    程立点了点头:“是的,但还可以更好。”

    叶展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抽:“那你说说看。”

    程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登州一直画到济南,从济南一直画到京城。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贾先生说要放弃登州的海防,让洋人打进来。”

    “这个思路对,但不够彻底。因为光是放弃海防不够。”

    “要让洋人打得更顺,打得更快,打得更深。”

    “沿途的城池假意抵抗一下,都不要守,反正守也守不住。”

    “不如把兵力撤出来,集中到济南。”

    “洋人进来,见不到大周的兵,只会见到百姓。”

    他的手指从登州往西划,划过莱州,划过青州,划过潍州,划过齐州,停在济南。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想要用百姓做饵?”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我要用百姓做饵。”

    “是洋人自己要杀百姓。”

    “朝廷不调兵,驻军不守,洋人进来了,他们自然会杀。”

    “杀完了,账算在谁头上?那肯定要算在周淮安头上,算在内阁头上。”

    “是他们不调兵,是他们不防守,是他们把百姓推到洋人的刀口下。”

    “所以,千古骂名,自然要有他们来背!”

    说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

    “登州、莱州、青州、潍州、齐州,五个州府,几十万百姓。”

    “洋人一路杀过来,能死多少人?五万?十万?二十万?”

    “死的人越多,周淮安的罪就越大。”

    “大到太后可以下旨罢免他,大到宗室可以联名弹劾他,大到皇帝想保他都保不住。”

    程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心狠入叶展颜,听完这些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程立。

    这个时候,对方阴恻恻一笑继续道。

    “如果操作得好,连皇帝都能拉下马?”

    程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洋人打进山东半岛,朝廷不调兵,百姓死伤惨重。谁的责任?必然是内阁和皇帝的责任。”

    “内阁可以不换,皇帝可以不换,但太后得回来。”

    “太后回来了,继续垂帘听政,皇帝还亲什么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笔,像是把什么切断了。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尸横遍野,赤地千里的景象。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贾羽那张笑眯眯的脸,也想到了程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贾羽用刀,程立用火。

    刀砍下去是一条命,火烧起来是一大片。

    贾羽的计策已经够狠了,程立比他更狠。

    用几十万百姓的命扳倒周淮安,用几十万百姓的命逼内阁下台,用几十万百姓的命让太后回来。

    这些人不是命,是筹码,是棋子,是垫脚石。

    视天下万民百姓皆为刍狗的典范!

    他想起自己在扶桑下令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以为自己已经够绝了,以为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好人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不够狠,还不够绝,还不算坏。

    贾羽和程立才是真狠,真绝,真坏。

    妈的,毒士真他妈的毒!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程立还站在地图前面,背着手,看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山东半岛。

    “督主,贾先生的计策是上策,属下的计策是上上策。”

    “咱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死的是百姓,扳倒的是周淮安。”

    “百姓死了可以抚恤,周淮安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程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那碗新端上来的大补汤,一口气喝干,把空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兹事体大,你先回去。容本督再想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其中掺杂了诸多疑虑。

    程立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闲庭散步一般。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托着腮进入到了沉思状态。

    然后那天晚上,叶展颜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贾羽的话,转着程立的话,转着那几十万百姓的命。

    他知道贾羽说的对,程立说的也对。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死人是正常的,死多了就不正常了。

    死五万是死,死十万也是死,死二十万还是死。

    死多少能让周淮安下台?

    死多少能让太后回来?

    死多少能让内阁听话?

    他在算这笔账,算来算去,算得心口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凉的贴着脸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不能想,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就办不了事,办不了事就什么都做不成。

    迷迷糊糊间,他再次睁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已然亮了。

    于是,索性他也不睡了,直接坐起来,穿好衣服。

    随即,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没有写计策,没有写调兵,没有写国事。

    他写了一封信,写给施夷光。

    信很短:再过些日子去看你和孩子了。忙完这一阵,一定去。照顾好自己。郭大哥就在长安,速来与之团聚。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压在砚台下面。

    “多喜,进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