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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这次咋还学乖了?
    郭横把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硬又亮,像刀锋上的寒芒。

    他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肿起的半边脸在暮色里泛着青紫色。

    但他坐在那张歪了腿的桌子后面,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叶展颜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郭老大,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现在,你该拿出诚意了。”

    郭横的独眼眨了一下。

    “什么诚意?”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郭横的身子微微前倾。

    “西洋人的船队什么时候动?走哪条路?分几路?主攻是哪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验证之前,不能全信。”

    郭横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条断腿的桌子晃了晃,桌面歪下来,郭横用手撑住。

    “我郭横在海上混了二十年,吐口唾沫是个钉。”

    “情报假不了。你要验证,我派人带你们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的船还在南洋那边转悠,能帮你盯着。”

    “你把夷光接来,我这边的人随你调。”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郭横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好,就按你说的办!”

    郭横闻言用力点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叶展颜则是转过身,整了整衣襟,而后抬步迈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碎瓷片和烂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

    郭横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等!”

    叶展颜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把夷光接来?”

    郭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你在长安等着。别乱跑,别惹事。”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郭横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破门,走下楼梯。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肿起的眼睛让他看东西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徐爷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攥着那包银子。

    “老大,谈妥了?”

    郭横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挂着的窗户。

    街上的对峙已经散了,东厂的番子收队了,他的人也收拢了。

    有人在收拾砸烂的摊子,有人在找被踩掉的鞋,老鸨还在哭,哭声小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在抽泣。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狼藉,忽然咧嘴笑了。

    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没停。

    “徐爷,去,把咱们在南洋的船都调回来。”

    “先停到羊城外海,听叶展颜的调遣。”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脸上没任何表情。

    徐爷愣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差点掉了。

    “老大,那可是咱们的老本……”

    郭横转过身,看着他。

    “老本没了可以再赚。老婆没了就真没了。快去。”

    徐爷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时候,郭横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去的时候找到那个老鸨子,将今儿的损失跟她算一下!”

    “我郭横可没欠别人啥的习惯!”

    徐爷闻言抿了下嘴,无奈的店了下头。

    随后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的响成一串。

    叶展颜骑马走在回长安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

    多喜跟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的。

    “督主,郭横的人靠得住吗?”

    多喜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靠不住也得靠。南洋那片,咱们没有船,没有人。”

    “郭横是南海的地头蛇,他的情报比他的人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派人去长沙,把施夷光接来。”

    “记得带足人手,路上别出岔子。”

    多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火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长安城到了。

    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都尉看见东厂的旗,赶紧让人开门。

    叶展颜骑着马进去,直奔行宫。

    太后武懿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

    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听见脚步声,武懿抬起头,看见叶展颜满身的灰和干了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跟人打架了?”

    “现在都这种身份了,还用得着亲自出手?”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答非所问道。

    “太后,奴才有急事禀报。”

    武懿把账本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把郭横提供的八国联军情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罗塞蒂接替威尔逊,三路进攻,主攻登州、莱州,目标青州、兖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

    以至于武懿听完,都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打算怎么办?”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看着她,声音轻轻的说。

    “我想调兵。庞德胜的西凉铁骑还在长安,可以让他们秘密东进,埋伏在济南附近。”

    “郑海的青州水师在登州,让他们加强巡防。”

    “白器的破鬼军还得抽调回来用一下,让他们绕到联军后面,断其退路。”

    他顿了顿,又强调说。

    “但这些都需要朝廷的旨意。”

    “没有内阁点头,私自调兵就是造反。”

    武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想心,这个时候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以前你可没少做私自调兵的事情,现在跟哀家说这?

    你个小滑头,不知道憋啥坏水呢!

    她心里想的多,但嘴上却在淡淡的说。

    “内阁那边,让李雪君去办。”

    “她还在京城,让她跟周淮安说,八国联军要打登州,登州丢了,青兖就完了。”

    “周淮安不怕你,不怕哀家,他怕小皇帝没命,怕社稷倾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

    “娘娘圣明,奴才这就去安排。”

    太后伸出手,把他拉住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展颜,你多久没睡觉了?”

    “瞧你这小脸憔悴的,哀家看着心疼!”

    叶展颜闻言愣了一下。

    “奴才不困。”

    武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哎,行吧,先去忙吧。”

    “办完了事,回来喝汤。”

    “熬了那么多大补汤,可别浪费了。”

    叶展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是一怔。

    我靠,这事是哪个大嘴巴传给太后听的?

    这多尴尬啊!

    不,不是尴尬,是容易闹误会!

    万一她以为是为了伺候她才喝的。

    那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里,叶展颜尴尬的挤出一抹微笑。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武懿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得很快,像在算一笔很重要的账。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铺开纸,提起笔,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庞德胜,让他率西凉铁骑秘密东进,到济南附近埋伏,不得声张。

    第二封写给郑海,让他加强登州、莱州海防,派战船出渤海,监视南洋方向。

    第三封写给白器,让他率破鬼军从扶桑出发,到朝鲜半岛西海岸待命,等联军主力登陆后,断其归路。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喜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叶展颜把三封信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

    “将信交给庞德胜、郑海、白器。”

    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像在擂鼓。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每一步棋……

    联军要打登州,就让庞德胜在济南等着。

    联军从海上登陆,就让郑海在前面挡着,白器在后面夹击。

    郭横的船队在南洋监视,李雪君在京城施压,太后在长安坐镇。

    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那碗多喜熬的汤,一口喝干。

    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又得是拼命的一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