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横把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硬又亮,像刀锋上的寒芒。
他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肿起的半边脸在暮色里泛着青紫色。
但他坐在那张歪了腿的桌子后面,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叶展颜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郭老大,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现在,你该拿出诚意了。”
郭横的独眼眨了一下。
“什么诚意?”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郭横的身子微微前倾。
“西洋人的船队什么时候动?走哪条路?分几路?主攻是哪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验证之前,不能全信。”
郭横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条断腿的桌子晃了晃,桌面歪下来,郭横用手撑住。
“我郭横在海上混了二十年,吐口唾沫是个钉。”
“情报假不了。你要验证,我派人带你们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的船还在南洋那边转悠,能帮你盯着。”
“你把夷光接来,我这边的人随你调。”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郭横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好,就按你说的办!”
郭横闻言用力点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叶展颜则是转过身,整了整衣襟,而后抬步迈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碎瓷片和烂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
郭横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等!”
叶展颜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把夷光接来?”
郭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你在长安等着。别乱跑,别惹事。”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郭横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破门,走下楼梯。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肿起的眼睛让他看东西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徐爷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攥着那包银子。
“老大,谈妥了?”
郭横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挂着的窗户。
街上的对峙已经散了,东厂的番子收队了,他的人也收拢了。
有人在收拾砸烂的摊子,有人在找被踩掉的鞋,老鸨还在哭,哭声小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在抽泣。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狼藉,忽然咧嘴笑了。
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没停。
“徐爷,去,把咱们在南洋的船都调回来。”
“先停到羊城外海,听叶展颜的调遣。”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脸上没任何表情。
徐爷愣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差点掉了。
“老大,那可是咱们的老本……”
郭横转过身,看着他。
“老本没了可以再赚。老婆没了就真没了。快去。”
徐爷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时候,郭横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去的时候找到那个老鸨子,将今儿的损失跟她算一下!”
“我郭横可没欠别人啥的习惯!”
徐爷闻言抿了下嘴,无奈的店了下头。
随后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的响成一串。
叶展颜骑马走在回长安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
多喜跟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的。
“督主,郭横的人靠得住吗?”
多喜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靠不住也得靠。南洋那片,咱们没有船,没有人。”
“郭横是南海的地头蛇,他的情报比他的人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派人去长沙,把施夷光接来。”
“记得带足人手,路上别出岔子。”
多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火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长安城到了。
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都尉看见东厂的旗,赶紧让人开门。
叶展颜骑着马进去,直奔行宫。
太后武懿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
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听见脚步声,武懿抬起头,看见叶展颜满身的灰和干了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跟人打架了?”
“现在都这种身份了,还用得着亲自出手?”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答非所问道。
“太后,奴才有急事禀报。”
武懿把账本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展颜坐下,把郭横提供的八国联军情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罗塞蒂接替威尔逊,三路进攻,主攻登州、莱州,目标青州、兖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
以至于武懿听完,都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打算怎么办?”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叶展颜看着她,声音轻轻的说。
“我想调兵。庞德胜的西凉铁骑还在长安,可以让他们秘密东进,埋伏在济南附近。”
“郑海的青州水师在登州,让他们加强巡防。”
“白器的破鬼军还得抽调回来用一下,让他们绕到联军后面,断其退路。”
他顿了顿,又强调说。
“但这些都需要朝廷的旨意。”
“没有内阁点头,私自调兵就是造反。”
武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她想心,这个时候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以前你可没少做私自调兵的事情,现在跟哀家说这?
你个小滑头,不知道憋啥坏水呢!
她心里想的多,但嘴上却在淡淡的说。
“内阁那边,让李雪君去办。”
“她还在京城,让她跟周淮安说,八国联军要打登州,登州丢了,青兖就完了。”
“周淮安不怕你,不怕哀家,他怕小皇帝没命,怕社稷倾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
“娘娘圣明,奴才这就去安排。”
太后伸出手,把他拉住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展颜,你多久没睡觉了?”
“瞧你这小脸憔悴的,哀家看着心疼!”
叶展颜闻言愣了一下。
“奴才不困。”
武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哎,行吧,先去忙吧。”
“办完了事,回来喝汤。”
“熬了那么多大补汤,可别浪费了。”
叶展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是一怔。
我靠,这事是哪个大嘴巴传给太后听的?
这多尴尬啊!
不,不是尴尬,是容易闹误会!
万一她以为是为了伺候她才喝的。
那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里,叶展颜尴尬的挤出一抹微笑。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武懿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得很快,像在算一笔很重要的账。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铺开纸,提起笔,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庞德胜,让他率西凉铁骑秘密东进,到济南附近埋伏,不得声张。
第二封写给郑海,让他加强登州、莱州海防,派战船出渤海,监视南洋方向。
第三封写给白器,让他率破鬼军从扶桑出发,到朝鲜半岛西海岸待命,等联军主力登陆后,断其归路。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喜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叶展颜把三封信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
“将信交给庞德胜、郑海、白器。”
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像在擂鼓。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每一步棋……
联军要打登州,就让庞德胜在济南等着。
联军从海上登陆,就让郑海在前面挡着,白器在后面夹击。
郭横的船队在南洋监视,李雪君在京城施压,太后在长安坐镇。
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那碗多喜熬的汤,一口喝干。
汤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又得是拼命的一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