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女神!”
西芙装模作样地将新买到手的[幸运女神像]捧在手心,动作夸张而又虔诚。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雕像,通体由不知名的乳白色石材雕琢而成,线条圆润,形态抽象——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双手合十、仰望天空的女性轮廓。雕像的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仿佛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道目光凝视过。
她学着纳鲁的动作,微微垂首,眼睑低垂,嘴唇翕动,开始了祈祷。那祷告词含混不清,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音节之间没有明显的停顿,听在耳中如同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谣。
西芙念得飞快,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每一个音节都熟练得像是刻进了舌头里。
她快速地做完了动作,然后迫不及待地给钓竿挂上了鱼饵,然后甩了出去。
鱼钩入水,泛起了些许涟漪。
西芙也不关注后续海面的情况,而是继续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姜垠雪颇为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她站在西芙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手里同样握着刚买来的[幸运女神像],却没有学着西芙那样祈祷。
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目光从西芙兴奋的面庞上扫过,又移向更远处那些同样在进行着某种仪式的玩家们。
然后,她便看到西芙的钓竿猛地蹿了一下。
那根原本安静地靠在礁石缝隙中的钓竿,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狠狠拽了一把,整根竿身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竿尖几乎触及了水面。竿身上的金属导环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被这股巨力扯断。
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将这钓竿拖入水中。
西芙心有所感地一把抓过钓竿,动作快得让人意外。她的双手死死握住竿柄,整个人往后仰,身体几乎与地面形成了四十五度的夹角,双脚蹬在湿滑的礁石上,
“哎呀呀呀!”
西芙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惊叫,整个人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尖已经踩到了礁石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栽进海里了。
最后,还是冒险团里人高马大的战士及时出手,一把从后面搂住了西芙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握住了钓竿。那战士少说也有两米高,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但即便是他,也被那股水下的巨力拖得手臂一沉,脚下踩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
两人合力,才勉强与那水下的东西形成了僵持。
“收线!收线!”战士低吼着,声音沉闷如雷。
西芙咬着牙,拼命转动渔轮,手柄在她手中飞速旋转,发出咔咔咔的脆响。鱼线被一圈圈收回,从水面下绷得笔直,溅起一串串水珠。
这场角力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最终,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水花炸裂,一尾通体泛着紫光的“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礁石上。
“哈哈哈哈!”
“史诗级别的奥术法术牌!”
“还是适合我的!今天赚大发了!”
收竿之后,看着那一尾幻化成卡牌的“鱼”,西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把甩开钓竿,双手捧起那张卡牌,高高举过头顶,叉着腰,畅快地大笑道:“果然,幸运女神还是爱我的!”
那张紫色卡牌的牌面上绘制着一个手持法杖的法师虚影,周围环绕着复杂的奥术符文,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一张价值不菲的紫卡就这么到手了?
这钓鱼大赛,开始还没有五分钟吧?
姜垠雪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差点没合拢。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神像,又看了看西芙手中那张还在发光的紫色卡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她也不是没尝试过“钓鱼”啊!
可惜收获寥寥,姜垠雪完全没感受到乐趣,很快便将之抛到脑后了。
如今亲眼看到他人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宝贵的卡牌资源,她难免也有些眼热起来。
如果换做是在[云水区]或者是[寒冰堡],想要得到一张适合自己的紫卡,除了买这一种办法之外,便只能进入特定等级的副本里,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刷。
虽然如今这个时代,刷副本的效率肯定是要比开荒期要快得多,但哪怕再简单的副本,一趟下来没有个小半小时,是不可能的。
遇上运气不好的时候,连刷十几次副本都不一定能见到紫卡的影子。
可像西芙这样,只是对着[幸运女神像]祈祷一番,甩一竿子,五分钟不到,就可以获得这样一张紫色卡牌……
姜垠雪总算知道为何那家在垂钓点附近其貌不扬的小店,会排起如此一条队伍长龙了。
她当即站起身,放眼望去。
这片沿海的比赛垂钓点绵延数里,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钓位,每一个钓位上都站着或坐着一个玩家。有人类,有鱼人,有娜迦,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他们的肤色不同,语言不同,衣着不同,但此刻他们的动作却惊人地一致。
祈祷!
祈祷!
再祈祷!
这一片沿海的比赛垂钓点上,大量的玩家手握[幸运女神像],那些祈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每一个人的音调都不同,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诡异的韵律。
然后,这些祈祷结束之后,那些原本毫无动静的钓竿,便突然有了回应。
尽管收竿之后,并非每个人都像是西芙这样大有收获,但钓上来的东西,也绝对不是臭鱼烂虾,多多少少都是有得赚的。
尤其是刚才姜垠雪见到过的那外表凶悍的鱼人,动作更是迅速得令人咋舌。它的身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头部像鱼又像蛙,一双鼓胀的大眼睛凸出在眼眶之外,嘴里满是细密尖锐的牙齿。但就是这样一副凶悍的外表下,它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它一手握着神像,鳞片覆盖的手指紧紧扣住雕像的底座,把持着钓竿。每一次甩杆——收杆——祈祷之间的时间差距极短,动作快得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但每次都有不小的收获。
虽说每一次钓上来的东西都比不上西芙这张紫卡的价值来得高,但是胜在次数多!
此次钓鱼大赛,比拼的可不是某次垂钓的价值,而是在12小时之内,所有“鱼”的价值总和!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鱼人垂钓的东西总价值,已经不比一张紫色卡牌低多少了。
“狂信徒”!
看着这号称是“钓鱼技术排行前百”的鱼人的状态,姜垠雪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个字眼。
难不成……
这玩意儿真的有奇效?
姜垠雪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刚买来没多久的[幸运女神像],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手指触碰到雕像表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这不像是石头本身的温度,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雕像内部缓慢地燃烧,将热量透过石壁传递到她的指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周围不断进行祈祷的人们,那种狂热的气氛在蔓延。
不管是什么种族,人类,还是鱼人,或者是娜迦,还是其他什么千奇百怪的种族,当身处于这种气氛中时,很难不带动情绪,加入到那种狂热亢奋的行列之中。
这便是所谓的“从众心理”?
还是说……
姜垠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过模糊,还没有成形就消散了。
“赞美女神!”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里抑制不住地狂喜。
“赞美女神!!”
又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比第一个更加高亢。
“我钓到了!”
远处一个头发微秃的男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癫狂而肆意,像是中了什么头等大奖。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
如果说,垂钓能够钓到一张卡牌已经算是不错的运气,那像这样一次性钓到一整个金色宝箱的,那就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光这一个纯金宝箱的价值,就十分难以估量了。
姜垠雪这么望去,站在这一片垂钓点的数百人里,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有数人钓到宝箱了。
“这个中奖的概率也太高了些吧?!”
姜垠雪暗暗咋舌,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她对着西芙道:“若是每日都是如此,哪怕这[汉姆斯渔港]的玩家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光是钓鱼,能够有多富啊?那还打什么副本,开什么荒,直接蹲在这里钓鱼不就行了?”
西芙笑着,眼里闪烁着欢乐的光芒,道:“哪有这么容易。”
她将那张紫色卡牌小心翼翼地收入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说道:“也只有像这样三个月才举办一次的钓鱼大赛,才有这样的盛况了。平时这里的垂钓点虽然也能钓到东西,但概率和品质都远不如现在,最多也就是钓点普通材料或者白色卡牌,想要钓到蓝色以上的,那得祖坟冒青烟才行。”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原理,只是根据我参与的两次钓鱼大赛来看,从初赛到最终决赛的期间,所有参与比赛的玩家钓到优质奖品的概率都会大幅度提高!这个现象不是秘密,几乎每一个参加过钓鱼大赛的人都知道。”
姜垠雪一愣:“是只有[汉姆斯渔港]这样吗?”
西芙耸了耸肩,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倒不是,应该说附近所有海域,只要是‘幸运女神’的泛信徒,都是如此。”
“加入‘泛信徒’的条件也没有那么困难,就是对着神像祈祷,然后念一些特定的祷告词,然后进行简单的献祭即可。门槛低得几乎等于没有,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成为幸运女神的信徒。”
姜垠雪疑惑道:“可我看了一圈,你们祈祷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进行献祭啊?你们只是捧着神像念了几句祷告词,然后就甩竿了,我连你们拿了什么祭品出来都没看到。”
“献祭的过程,不一定是信徒主动进行的。”
一道沉闷的嗓音在姜垠雪的背后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姜垠雪转头望去,说话的人,正是纳鲁。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距离近得有些不正常。他的身形瘦削而高大,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布满了短须的下巴。
纳鲁看着姜垠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笑。那笑容看起来友善而温和,但姜垠雪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有的时候,在举行仪式的过程中,祭品就已经被取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姜垠雪心中咯噔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再次看向了周围那群因为“好运”而陷入魔怔的各族玩家们,又看着面前的纳鲁。
那些玩家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狂喜,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那是贪婪的光芒,是欲望的光芒,是被“好运”冲昏头脑后失去理智的光芒。
它像是一种无形的瘟疫,不需要空气,不需要接触,只需要你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祈祷声、惊呼声、欢笑声,就会不知不觉地被感染。
但纳鲁的表情却完全不同。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虔诚。平静的眼眸里,带着无与伦比的狂热。
姜垠雪突然心中一颤,看向了一旁笑得十分欢快的西芙。
她的嘴角咧到了最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在发光。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风铃在微风中碰撞,和周围那些人因获得好物品而发出的笑声没有任何区别。
但姜垠雪看着这张笑脸,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
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好友的异样。
不,不对——
直到这时,姜垠雪才发现,一同相处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些人。
他们只是在一场不同寻常的战斗中,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又碰巧,和她相遇了。
西芙趴在姜垠雪的肩头,轻轻呢喃道:“小雪。”
“你现在该去钓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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