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旬的动作停了。
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消失,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秦钺。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姿态变了。他不再是一个正在抢救战友的军医,而是一个刚刚收到情报的将军。
叶怀安向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然后他站住了,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霄旬沉默了几秒。
“不是天灾,是……**?”
七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钺点头。动作很轻,因为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经越来越难控制了。
“我也不知道寒芒小队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演习区域。”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那种半透明的虚空化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上来,“没有时间去调查了。”
“但事实就是——他们的能量波动,把那个东西招过来了。”
坑底安静了三秒。
林阳开口了。
“寒芒小队接了任务,在演习里袭杀楚心柔。”
三道视线同时转向他。
陈霄旬的锐利里带着审视。秦钺的平静里多了一丝兴趣。叶怀安的反应最小,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林阳没有在意这些视线。他继续说。
“我动用了……一些特殊道具,和他们交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战灰的事不能说,御兽的真实等级也不能在这暴露太多。但大致经过不能瞒着,这几个人是目前战场上仅存的高层决策者,信息断在自己这里只会让局面更糟。
“应该是逼退了他们。”
叶怀安从口袋里摸出终端。屏幕是黑的,所有通讯信号都被虚海之树的力场屏蔽了。但终端本地储存的数据还在。他滑动了几下,调出寒芒小队五人的生命体征记录。
五条曲线。
全部归零。
时间节点是四十七分钟前。
叶怀安看了那个画面很久。归零的曲线在黑屏上呈五条平直的白线,像是墓碑上刻的横杠。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远处的爆炸声盖过去。
“你不是逼退他们。”
他把终端的屏幕朝向林阳。
“你逼死了他们。”
五条归零的生命线映在林阳的瞳孔里。
他没有说话。
逼死了。
不是受伤撤退,不是被俘失联。是死了。五条人命。
林阳的脑子很乱。他记不清失控之后的任何细节,但那五条归零的曲线告诉他,他在那段空白里做了什么。
叶怀安收回终端,没有给林阳太多消化的时间。
既然秦钺都已经知道了,也没必要隐瞒了。
他要死了,该死的明白点。
话说回来……
他妈的都这样了,整个人类文明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次呢,我这么扭扭捏捏的干嘛?
想通之后,叶怀安便和盘托出。
“寒芒小队,明面平均等级过万,队长雷动一万二千级。”
他的陈述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他们这次接了一单生意。雇主是几个财阀联合体,目标是正在风头上的御兽一脉继承人楚心柔。借着演习的掩护动手,给御兽一脉一个下马威。”
秦钺猛地抬头看向叶怀安。
叶怀安没有躲避这道视线。
“实际上这次任务,我也是推手之一。”
坑底的空气凝固了。
陈霄旬的双拳攥得发出响声,身上的金色异能光芒骤然暴涨了一截。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位老友只是传话筒,没想到还是主使之一!
秦钺在地上,用仅存的左手按住了陈霄旬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陈霄旬停住了。
叶怀安继续说。
“寒芒小队的任务等级是s,目标仅限于楚心柔一人,行动范围仅限于演习场。按计划,他们不会暴露超出演习容许范围的力量。”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碰到了一个硬茬。”
他看了林阳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
“被逼到绝境的寒芒小队全员解除了力量封印,恢复了三万级的巅峰战力。这股能量波动撕开了第八战区的空间壁垒。”
“虚空兽早就在寒芒小队身上种下了追踪信标。三万级的能量波动是激活条件。虚空兽循着信标跃迁过来,被贤者联合暴走状态下的……林阳击杀。”
“虚空兽死亡时释放的残余能量化作新的信标,吸引了……那个东西。”
他抬头看向天空中那棵沉默地垂下万千根须的巨树。
“第九战区,虚海之树。”
整条因果链闭合了。
商业斗争——寒芒小队——暴露——虚空兽——被击杀——虚海之树。
每一环都不是意外,但每一环的结果都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叶怀安说完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身上依旧干净整洁,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他年纪不大,看上去四十岁出头,此刻站在坑底的碎石堆里,第一次对不上那身笔挺的衣服。
谁能想到呢。
他想做的只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商业打压。让楚心柔吃个亏,让御兽一脉知难而退,让雇主满意,让自己在大学和财阀之间的天平上多一块筹码。
不是灭世。
不是人类文明的葬礼。
陈霄旬站起身。
他没有看叶怀安。他看着天空中那道横贯穹顶的黑色裂口,根须从裂口中垂落,在数十公里外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每一下落地,地面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远处的炮火零星地亮着,人类的防线还在。但每一次闪光都比上一次暗一点。
秦钺的左臂已经开始透明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消失,速度比刚才更快。黑色粒子的飘散变得密集,在他周围形成一层稀薄的、不断流动的黑色雾气。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指了指天上的树,然后指了指叶怀安,最后指了指自己。
笑了。
“真可笑。”
嘶哑的笑声从碎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人类文明,要葬送在一次可耻的商业斗争里了。”
他笑了很久。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左手垂落在碎石上,黑色粒子从指尖逸散。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停了。
没人接话。
风从坑底穿过,卷起一簇灰白色的细小粉末——那是战灰的残渣。粉末在四个人之间旋转了半圈,被气流带向高空,消失在虚海之树根须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远处,一条数百米长的根须落下。
地面炸开。尘柱冲天而起,碎石和泥土被抛射到数百米高,然后砸落下来。
又一条。
又是一声闷响,整个坑底都在晃。
林阳站在原地。
叶怀安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清楚,逻辑没有漏洞。因果链完美闭合。一切的起点,只是某些人想给楚心柔一个教训。
然后世界就塌了。
秦钺消散了,但那声嗤笑还萦绕在几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