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又湿又冷。
陆小凤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一言不发。夜鹰坐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朵假牡丹,翻来覆去地看。柳飞燕缩在船舱一角,眼睛红肿,却没有再哭。柳如烟没有跟来。她留在听雨小筑里,和金龙王在一起。
“你就这么把他们两个留在那里?”夜鹰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不会这么快动手的。”陆小凤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金龙王来的时候,没有带侍卫。”
夜鹰一愣。
“一个皇帝,深夜独自一人来到太湖中心的孤楼里,见一个恨了他二十年的女人。”陆小凤转过身来,看着夜鹰,“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夜鹰想了想,脸色变了:“他是在赌。”
“赌什么?”
“赌柳如烟想知道真相的欲望,压过了她杀人的冲动。”
陆小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他是在给柳如烟一个机会——一个用真相代替仇恨的机会。如果柳如烟刚才动手杀了他,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杀死她师父和师兄的凶手。”
“凶手不是金龙王?”
“他是,也不是。”陆小凤的目光投向远方,“他下了命令,但他没有亲手杀人。真正动手的人,是那个拿着黑玉牡丹戒指的人。”
夜鹰沉默了。
船很快到了岸边。撑船的老人将船靠稳,看着陆小凤跳上岸,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大侠,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上我船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柄上,也有一朵牡丹花。”
“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夜鹰倒吸了一口凉气。黑玉牡丹戒指,黑玉牡丹剑柄。这两者之间显然有某种联系。
“多谢。”陆小凤说完这两个字,大步朝铁剑山庄走去。
铁剑山庄的门还开着。院子里那些尸体还在,月光照在他们惊恐的脸上,像一幅凝固的地狱图卷。
夜鹰路过一具尸体时,忽然蹲了下来。
“怎么了?”陆小凤问。
“这具尸体……”夜鹰用手翻动尸体的头部,“他的表情和其他的不一样。”
陆小凤走过来,低头看去。
这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铁剑山庄管事服色,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武之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舌头微微伸出,面部肌肉扭曲变形——和其他尸体一样,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但陆小凤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其他尸体的恐惧是纯粹的本能反应,是看到了超出认知范围的可怕事物时的自然流露。而这具尸体的恐惧里,多了一样东西。
惊讶。
他死前不但恐惧,而且惊讶。
就好像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杀他的人会对他动手。
“这个人认识凶手。”陆小凤说。
“而且关系不浅。”夜鹰补充道,“能让一个练武之人在死前露出惊讶表情的,只有亲人或挚友。”
陆小凤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双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厚茧——是用刀的手。
“铁剑山庄的人用剑,这个人用的是刀。”陆小凤说。
夜鹰一愣:“他不是铁剑山庄的人?”
“他是,也不是。他穿着铁剑山庄的管事衣服,但他不是柳家的人。他是后来加入的。”
“你怎么知道?”
“柳家世代用剑,剑法路数偏阴柔,练剑的人虎口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这个人的茧长在整个虎口上,是练横练功夫和刀法的人。”陆小凤站起身,“铁剑山庄里什么时候有过一个练刀的高手?”
柳飞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她看着那具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他姓孙,叫孙不二。是我爹五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救命恩人,让他在庄里做了管事。”
“救命恩人?”陆小凤问。
“五年前,我爹有一次外出,遇到了仇家伏击,是孙不二救了他。从那以后,孙不二就留在了铁剑山庄,我爹对他极为信任,庄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极为信任。”陆小凤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问,“十八道密室的钥匙,你爹交给谁保管?”
柳飞燕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
铁剑山庄的密室有十八道铁门,每一道门都有一把单独的钥匙。这些钥匙平时由庄主亲自保管,但庄主不在的时候,会交给最信任的人。
孙不二是铁剑山庄的大管事。庄主不在的时候,钥匙就在他手里。
“你是说……”柳飞燕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说,如果有人在柳庄主进入密室之后,从外面把十八道门全部锁死,他需要两样东西。一是钥匙,二是知道密室的机关布局。”陆小凤看着地上孙不二的尸体,“而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
孙不二。
但孙不二也死了。
死在院子里,和那些下人一样,被活活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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