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丧魂岛几乎被完全淹没,只露出石屋的屋顶和几棵最高的树梢。
陆小凤和花满楼盘腿坐在石屋的屋顶上,脚下是汹涌的海水,头顶是满天星斗。韩铁柱和林秀娘依偎在一起,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杈上。叶孤城独自一人坐在石屋的东侧,闭目养神,长剑横放在膝上。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花满楼问。
陆小凤想了想,说:“我在想,如果小玲知道她扔掉的那块无极令,其实是林朝宗派人做出来的赝品,会是什么反应。”
花满楼一愣:“赝品?”
“真的无极令只有一块,由武当派历代掌门保管。青松子死之前,把真无极令交给了紫阳真人。紫阳真人在丧魂阁里被埋了,真无极令也跟着一起埋了。”陆小凤说,“林朝宗手里那块,是他自己做的。夺命书生那块,也是他做的。他做了很多块无极令,分给了不少人,目的就是制造混乱,让所有人都以为无极令是件了不得的宝贝,从而忽略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丧魂真解》。”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算计了所有人。”
“是啊。”陆小凤叹了口气,“青松子算计了夺命书生二十年,紫阳真人算计了青松子,林朝宗又算计了紫阳真人。一环扣一环,谁都不是无辜的。”
“那你呢?你算计了谁?”
陆小凤笑了:“我谁也没算计。我就是个倒霉蛋,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圈,最后莫名其妙地拿到了真解,莫名其妙地救了人,莫名其妙地得罪了林朝宗。你说我冤不冤?”
花满楼也笑了。他虽然看不见星星,但能感受到夜空的辽阔和海风的温柔。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情仇、阴谋诡计,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一片海、一叶舟。
潮水渐渐退了,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韩铁柱从树杈上跳下来,趟着齐腰深的海水走到破浪号搁浅的地方,检查船体。还好,大潮没有把船冲走,只是把它推到了更远的沙滩上。
“船没事,可以走了!”他喊道。
陆小凤从石屋顶上跳下来,水花四溅。他趟着水走到叶孤城身边,伸出手:“走不走?”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破浪号重新起航,驶离了丧魂岛。
陆小凤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岛。晨光中,那座小岛像一块黑色的礁石,静静地卧在碧蓝的海面上,和周围所有的海岛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三百年前,清玄祖师在这里埋葬了《丧魂真解》,然后回到武当山,建了丧魂阁,封存了丧魂剑谱。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毕生心血分成两半,一半封在山中,一半葬在海里,只有拥有钥匙的人才能将两者合一。
但他没想到,三百年后,一个叫林朝宗的人找到了真解,一个叫夺命书生的人找到了半部剑谱,一个叫陆小凤的人毁掉了剑谱,拿走了真解。
而现在,丧魂剑谱彻底消失了,丧魂真解在陆小凤手中。
他会怎么处理这本真解?
花满楼问了这个问题。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又合上。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烧掉。”他说。
花满楼没有反对。
陆小凤走到船头,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丧魂真解》。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纸灰在晨风中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大海,飞向天空,飞向无边的远方。
叶孤城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册子,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小凤注意到,他的眼神中有一丝释然。
也许他也明白,有些东西,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破浪号乘风破浪,向北方驶去。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海鸥在桅杆上方盘旋,发出欢快的鸣叫。海风吹过,带着暖意和希望。
陆小凤靠在船舷上,摸着胡子,望着大海发呆。
花满楼走到他身边,问了一个问题:“那颗黑珠子呢?”
陆小凤从怀中掏出黑珠子——不,现在应该叫它“普通的黑色石头”了。它已经彻底失去了魔力,变成了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石头。
“留着当个纪念吧。”陆小凤将它重新揣进怀里,“花伯给我的东西,总不能扔了。”
“花伯到底是谁?”花满楼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姓花,叫什么我不知道。我父亲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他。他把我养大,教我武功,给我讲江湖上的事。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比亲爹还亲。”
“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江南,一个叫‘听雨轩’的地方,种种花,喝喝茶,过他自己的日子。”陆小凤笑了笑,“我答应过他,等事情了结了,去找他喝茶。”
“那你还等什么?”
陆小凤想了想,说:“等到了泉州,先把林秀娘安顿好,然后送叶孤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去找花伯。”
“然后呢?”
“然后?”陆小凤哈哈大笑,“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一个人要是把一辈子都浪费在冒险和破案上,那他也太无趣了。我打算在听雨轩住上一个月,天天喝茶、浇花、晒太阳,什么都不干。”
花满楼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做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小凤。”花满楼说,“就算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陆小凤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花满楼说得对。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船正缓缓驶来。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白色的飞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丧魂鸟。
林朝宗的船。
陆小凤叹了口气,摸了摸胡子,自言自语道:“看来喝茶的事,又得往后拖了。”
他转过身,面对来船,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海风呼啸,破浪号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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