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春天,曹操正式册封曹丕为魏王世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邺城都轰动了。
曹丕跪在曹操面前,接过那道诏书,手都在发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七年里,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
七年里,他看着子建被父亲宠爱,看着那些文人围着曹植转,看着所有人都在说“子建才高,可惜不是长子”。
现在,他赢了。
他是世子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满院的宾客。那些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羡慕,有敬畏,有巴结。
他忽然想看看甄宓。
他找了很久,才在人群里找到她。
她站在卞夫人身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往常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曹丕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赢了。他是世子了。他有了权力,有了地位,有了一切。
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她没有正眼看他?
晚上,曹丕去了甄宓的院子。
他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摇晃。但他还是来了。
甄宓给他倒了茶,他推开。
“我不喝茶。”他说,“我要喝酒。”
甄宓看着他,没动。
“将军喝多了。”
曹丕摇摇头。
“我没喝多。”他说,“我很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是世子了。”他说,“你高兴吗?”
甄宓看着他。
“妾身替将军高兴。”
曹丕盯着她。
“替我高兴?还是替你自己高兴?”
甄宓没说话。
曹丕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你知道吗,我争这个世子,一半是为了父亲,一半是为了你。”
甄宓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为了妾身?”
曹丕点点头。
“我想让你看看,我比子建强。我想让你知道,你嫁的人,是对的。”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她说,“妾身从来没觉得您比子建差。”
曹丕愣住了。
“真的?”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真的。”她说,“您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嫁的是您,不是子建。”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甄宓没说话。
她只是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曹丕走了之后,甄宓在窗前站了很久。
丫鬟凑过来,小声说:“夫人,将军好像很高兴。”
甄宓没说话。
“夫人?”丫鬟有些担心。
甄宓转过身。
“去把元仲叫来。”
丫鬟应了一声,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曹叡揉着眼睛进来了。
“母亲,这么晚了,叫孙儿做什么?”
甄宓把他抱进怀里。
“没什么。”她说,“母亲就是想看看你。”
曹叡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说:“母亲,元仲今天背了一篇文章,明天背给您听。”
甄宓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她说,“明天背给母亲听。”
她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曹丕刚才说的话——“一半是为了你。”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她信了,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这一世再听,只觉得可笑。
为了她?
他从来不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赢曹植,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填补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她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的工具。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夏日,曹植被外放到临淄。
说是外放,其实是曹操有意为之。
他已经立了曹丕为世子,不想让曹植留在邺城,惹出什么风波。
曹植走的那天,曹丕去送了他。
兄弟俩站在城门口,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曹植开口。
“大哥,保重。”
曹丕点点头。
“你也保重。”
曹植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邺城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曹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曹府的方向,是甄宓院子的方向。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曹植收回目光,打马走了。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
他的手握成拳,握了很久。
曹植走了之后,曹丕有一阵子没去甄宓那里。
他忙着处理政务,忙着巩固自己的地位,忙着应付那些拥立曹植的人。
但他还是会想她。
想她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想他,想她会不会因为曹植的离开而难过。
他想得越多,越想去看看。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世子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往她院子里跑。他要有世子的样子,要有威严,要让人敬畏。
他忍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忍不住了。
他又去了甄宓的院子。
甄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曹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比刚进府的时候瘦了一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他移不开眼。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甄宓睁开眼,看见是他,慢慢坐起来。
“将军来了。”
曹丕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甄宓摇摇头。
“没想什么。只是晒太阳。”
曹丕不信。
“你刚才在笑。”
甄宓愣了一下。
“有吗?”
曹丕点点头。
“有。”他说,“你笑什么?”
甄宓低下头。
“妾身想元仲了。”她说,“他今日进宫读书,要晚上才回来。”
曹丕听着这个答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儿子。
她只想儿子。
他来了,她只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她晒太阳的时候,想的是儿子。
不是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不来,对她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她不会想他。
从来不会。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想过我?”
甄宓抬起眼,看着他。
“将军这话,妾身听不懂。”
曹丕盯着她。
“我一个月没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来?”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政务繁忙,妾身知道。”
曹丕摇摇头。
“不是这个。”
甄宓看着他。
“那是什么?”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想让你想我。想让你问我为什么不来。想让你像别的女人那样,吃醋,撒娇,闹脾气。
但她不会。
她从来不会。
她只会说“将军政务繁忙”,只会说“妾身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甄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
建安十六年的冬天,曹丕开始频繁地纳妾。
一个月一个,有时候两个月三个。有世家女,有寒门女,有从外面买来的,有别人送来的。
整个邺城都知道,魏王世子好色。
曹操听说之后,把他叫去训了一顿。
“你才多大?就学人纵情声色?你的身子要不要了?你的世子位要不要了?”
曹丕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曹操看着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说话!”
曹丕抬起头。
“儿子知错。”
曹操盯着他。
“知错?你知什么错?”
曹丕低下头。
“儿不该沉溺女色,伤了身子,误了政务。”
曹操冷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他说,“回去吧。再让我听说这种事,你这个世子就别当了。”
曹丕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了。他还要争,还要坐稳这个世子位,还要等父亲百年之后继承大业。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他去找那些女人,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他不想去想甄宓。
他不想去想她看曹植的眼神。不想去想她提起儿子时的笑容。不想去想她对他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
他想用别的女人填满自己,让自己不再想她。
可每次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之后,他更想她了。
想她想得发疯。
想得恨不得冲过去,把她锁起来,让她只能看他一个人。
但他不能。
她是他的妻,是世子的正妃,是元仲的母亲。他不能锁她。
他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去找别的女人。
周而复始,停不下来。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曹丕又纳了一个妾。
这次是个姓阴的姑娘,出身南阳阴氏,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族人。生得极美,比郭女王还美。
纳妾那天,府里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甄宓作为正妃,自然要去主持。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曹丕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没看他。
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曹丕喝多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甄宓面前。
“你。”他说,“跟我来。”
甄宓看着他。
“将军喝多了,妾身让人扶您回去歇着。”
曹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没喝多。”他说,“你跟我来。”
甄宓没动。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曹丕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她,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让你跟我来。”
甄宓看着他,慢慢说:“将军,今日是您纳妾的好日子。妾身身为正妃,要在这里招呼客人。您先去歇着,妾身晚些时候再去看您。”
曹丕愣住了。
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
可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刺耳。
太对了。太得体了。太像一个正妃该说的话了。
可她不是正妃。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女人。
为什么她从来不说一句“不”?
为什么她从来不吃醋?
为什么她看着他又纳一个妾,还能笑得这么得体?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甄宓看着他的背影,继续招呼客人。
那天晚上,曹丕没去阴氏那里。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问问她。
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问她到底把他当什么。
问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但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