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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甄宓8
    婚事定在三月初八。

    从那一天起,曹丕往甄宓院子里跑得更疯了。

    以前是天天来,现在是恨不得住在这儿。有时候天不亮就来,有时候天黑了还不走。甄宓赶他,他就装听不见。甄宓不理他,他就坐在一边,看着她,一看就是一天。

    丫鬟们都看不下去了。

    “夫人,将军也太……”

    甄宓正在看书,听见这话,抬起眼。

    “太什么?”

    丫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太黏人?太没出息?太不像个将军?

    甄宓低下头,继续看书。

    “随他去。”她说。

    丫鬟还想说什么,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赶紧闭上了嘴。

    曹丕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雕工极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甄宓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书。

    “将军破费了。”

    曹丕愣了一下。

    “你……你不喜欢?”

    甄宓翻了一页书。

    “喜欢。”

    曹丕看着她,心里又痒又躁。

    她说喜欢,可她的眼睛根本不看那簪子。她说喜欢,可她的脸上一点喜欢的表情都没有。她说喜欢,可他就觉得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甄宓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她说,“妾身想问您一件事。”

    曹丕立刻精神了。

    “什么事?”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将军娶妾身,是因为喜欢妾身,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妾身是‘甄氏’?”

    曹丕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甄宓低下头,没说话。

    曹丕急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不管你是谁,你是谁的妻子,我就是要你!”

    甄宓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让曹丕心里发毛。

    “将军,”她说,“妾身记住了。”

    曹丕不知道她记住什么了。他只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三月初八,曹丕迎娶甄宓为正妻。

    婚礼办得很隆重。曹操亲自出席,卞夫人全程操持,满朝文武都来贺喜。曹丕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嘴都合不拢。

    甄宓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声,一动不动。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婚礼。她也是坐在这里,等着他进来。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想着他进来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让他高兴。

    这一世,她只是坐着。

    等着。

    等天黑。

    天终于黑了。

    曹丕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他走到她面前,掀开盖头,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曹丕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发红。

    “我终于娶到你了。”他说,声音发哽,“我终于……”

    甄宓看着他,没说话。

    曹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会对你好。”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相信我。”

    甄宓慢慢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将军,”她说,“妾身信你。”

    曹丕愣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他只看见她低下头,露出那截白皙的后颈。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晚的月亮很圆,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甄宓躺在榻上,看着那片月光,一动不动。

    曹丕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了一样。他的呼吸很沉,偶尔还会抽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

    甄宓慢慢把他的手拿开,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年轻的,还没有后来那些皱纹和阴鸷的,此刻因为满足而显得柔和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榻,走到窗边。

    窗外的那株梅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像是纸扎的。

    甄宓站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世的新婚之夜。那一夜她睡不着,是因为高兴。她在想,她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这一夜她也睡不着。

    但这一次,是因为她知道——

    这个家,是她亲手布的局。

    这个人,是她亲手养的狗。

    而她自己,是来索命的鬼。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两样。

    曹丕还是天天往她院子里跑,还是一坐就是一天,还是看着她做那些琐碎的事。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明目张胆地赶人。

    谁来都不行。他母亲来,他让人传话说夫人歇了。曹植来,他直接让人挡在门外。他那些幕僚来议事,他说有事明天再说。

    甄宓由着他,不劝,也不拦。

    只是每天晚上的那碗汤,她从未断过。

    四月里,甄宓开始觉得身子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懒懒的,不想动。后来开始恶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再后来,月事也不来了。

    她没声张。

    她只是悄悄给自己把了脉。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没到眼睛。但丫鬟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脊背发凉。

    “夫人?”

    甄宓放下手,看着窗外。

    “去告诉将军,”她说,“让他晚上来一趟。”

    丫鬟应了一声,跑走了。

    甄宓继续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柳树已经抽满了新叶,绿得晃眼。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成深绿,然后变黄,然后落光。

    落光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该出生了。

    上一世,这个孩子叫曹叡。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是她一手带大,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做人做事的孩子。

    后来曹丕把他抢走了。说是要亲自教导,其实是怕她教坏他,怕她把孩子教得和他不亲。

    再后来,这个孩子登基为帝。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曹丕接到消息,连跑带跳地冲进院子。

    “真的?真的吗?你真的……”

    甄宓坐在榻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曹丕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然后他扑过来,跪在榻前,一把抱住她。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脸埋在她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甄宓低头,看着他。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将军,”她说,“你高兴吗?”

    曹丕抬起头,满脸是泪。

    “高兴!我高兴死了!”

    甄宓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高兴的。高兴得满世界嚷嚷,高兴得天天守着她,高兴得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后来这个孩子出生了。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一个人。

    像谁?

    甄宓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

    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她也不知道。

    但曹丕会以为他像谁,她很清楚。

    她会让曹丕以为的。

    五个月后,甄宓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这五个月里,曹丕几乎没离开过她半步。议事能在她院子里议就在她院子里议,不能在她院子里议的就推掉。曹操找他,他推三阻四。卞夫人来看她,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整个府里都知道,将军把夫人当成了眼珠子。

    甄宓由着他,不劝,不拦,只是每天晚上的那碗汤,从来没断过。

    只是汤里的东西,又换了。

    这一次换的,是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的东西。不是为了曹丕,是为了她自己。

    这孩子,必须健康。

    这孩子,必须聪明。

    这孩子,必须长得——

    像某个人。

    九月初,甄宓要生了。

    曹丕被赶出产房,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走一圈,看一眼产房的门;走一圈,又看一眼。走了一百圈,腿都软了,产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开始胡思乱想。

    会不会出事?会不会难产?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想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曹丕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是笑。

    “恭喜将军,是个小公子!”

    曹丕冲过去,一把接过孩子。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又开始发红。

    “我有儿子了。”他说,“我有儿子了。”

    他抱着孩子,想进去看甄宓,被稳婆拦住了。

    “夫人累坏了,刚睡着,将军等会儿再进吧。”

    曹丕点点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越看,他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等长开了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抱着孩子,继续站着。

    站到天黑。

    甄宓醒来的时候,曹丕就坐在榻边。

    他看见她睁开眼睛,立刻凑过来。

    “你醒了?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

    甄宓看着他,没说话。

    曹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甄宓慢慢开口:“孩子呢?”

    曹丕赶紧让人把孩子抱来,放在她身边。

    甄宓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孩子,她上一世亏欠太多。

    那时候她只顾着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皇后,却忘了做一个好母亲。她把孩子交给乳母,交给夫子,交给曹丕,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

    后来她死了。这个孩子才十几岁,就要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这一世,不会了。

    这一世,她会护着他。护着他长大,护着他登基,护着他坐稳那个位子。

    谁也伤不了他。

    曹丕在旁边看着,看见她眼眶红了,心里又软又疼。

    “你别哭。”他说,“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甄宓抬起眼,看着他。

    “将军,”她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曹丕想了想,说:“叫叡。曹叡。”

    甄宓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曹叡。”她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