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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氏21
    扬州白家来了一位客人。

    是秦氏东昌侯府的人。

    来人是个中年婆子,穿戴体面,口齿伶俐。她说奉秦老夫人之命,来给白老太爷送些补品,又问白氏安好。

    白氏在花厅见的她。

    那婆子行了礼,笑眯眯道:“夫人气色真好,可见扬州水土养人。”

    白氏让她坐,看茶。

    婆子坐下,东拉西扯说了一通闲话,终于绕到正题:

    “夫人可知道,京里如今热闹得很。”

    白氏端起茶盏。

    “哦?”

    婆子压低声音:“二房那边闹分家,闹到宗人府去了。说侯爷侵占公产,要请官府来断。侯爷气得病了一场,如今还躺着呢。”

    白氏没有接话。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又说:

    “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氏抬眸看她。

    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句话,她从前听小秦氏说了无数遍。

    如今从小秦氏的人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意外。

    “讲。”

    婆子凑近些。

    “小秦姨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大夫说是忧思过重,伤及肺腑。老夫人心疼,想接她回东昌侯府养些日子。可侯爷那边……似乎不太愿意。”

    她顿了顿。

    “老夫人让奴婢问问夫人,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白氏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秦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小秦氏想回娘家,顾偃开不许。秦老夫人不好直接跟顾偃开撕破脸,便来问她这个“侯府主母”的意思。

    名义上是问,实则是试探。

    试探她站哪边。

    白氏放下茶盏。

    “秦姨娘的事,我管不着。”

    婆子一愣。

    “夫人这是……”

    “她是侯爷的妻妹,不是我的。她的身子好坏,回不回娘家,都是侯爷和秦家的事。”白氏看着她,“与我无关。”

    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讪讪笑了。

    “夫人说得是。是奴婢多嘴了。”

    她又坐了片刻,告辞走了。

    白氏立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春桃小声道:“夫人,秦家这是什么意思?”

    白氏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秦家是什么意思。

    秦家想抬小秦氏做贵妾,顾偃开没松口。如今小秦氏“病”了,秦家便想接她回去。说是养病,实则是逼顾偃开表态。

    你若不放人,就得给我女儿一个名分。

    你若不给名分,我就把人接走。

    横竖不亏。

    至于问她白氏的意思——

    那是秦家想看看,这位侯府主母,究竟有几分分量。

    分量够,就拉拢。

    分量不够,就绕开。

    白氏转身进屋。

    她不需要秦家拉拢。

    她也不需要跟任何人站一边。

    白老太爷身子大好。

    这日午后,白氏抱着烨儿在院里晒太阳。周管事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小姐,京里来的。”

    白氏接过,拆开。

    不是春桃的字。

    是顾偃开的。

    信很短。

    静婉:

    京中事多,府里需你主持。烨儿尚幼,不宜久居客地。望早日携子归来。

    偃开

    白氏看了两遍。

    然后,她将信折起,放进袖中。

    周管事小心道:“大小姐,可是侯爷催您回去?”

    白氏嗯了一声。

    “您……打算何时动身?”

    白氏没有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烨儿。

    孩子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看她。

    她轻轻晃了晃他。

    又过了月余,白氏让人收拾行装。

    春桃又惊又喜:“夫人,咱们要回去了?”

    白氏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桂花。

    花快落尽了,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

    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夫人?”春桃小声唤她。

    白氏回过神。

    “收拾吧。”她说,“后日启程。”

    三日车马行程,白氏回到京城。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时,天已黄昏。

    顾偃开站在府门外。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比两个月前瘦了些,也老了些。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马车停下,春桃先跳下来,然后扶着白氏下车。

    白氏抱着烨儿,站在他面前。

    顾偃开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走时一模一样的脸。

    她瘦了?胖了?他看不出。

    他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

    像隔着一条河。

    “回来了。”他说。

    “嗯。”

    “路上辛苦吗?”

    “还好。”

    顾偃开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

    他想伸手摸摸,又收回来。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白氏点点头,抱着孩子进了府。

    白氏回府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各处。

    第二日一早,各房便都来了人。

    王氏头一个到,拉着她的手诉苦,说二房如何被欺负,说侯爷如何不公,说分家的事如何被压下。白氏听着,偶尔点点头,不说一句有用的话。

    王氏走后,小秦氏来了。

    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些,脸色也白了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一朵绢花,瞧着比从前更楚楚可怜。

    “姐姐回来了。”她轻声道,“我日日盼着姐姐。”

    白氏让她坐,看茶。

    小秦氏坐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小床上。

    “小公子可好?长这么大了。”

    白氏嗯了一声。

    小秦氏又道:“姐姐不在这些日子,府里乱得很。侯爷又病了,我日日去侍疾,累得什么似的……”

    她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白氏看着她。

    “妹妹辛苦了。”

    小秦氏抬起眼。

    那眼睛里湿漉漉的,像含着露水。

    “姐姐不怪我吧?”

    白氏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含泪的眼,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前世她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白氏想。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她说完“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是这样看着我。

    等我问,等我心疼,等我上钩。

    “妹妹说笑了。”白氏端起茶盏,“我怪你什么?”

    小秦氏看着她。

    片刻,她垂下眼。

    “姐姐不怪我就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姐姐,那件事……侯爷跟您说了吗?”

    白氏抬眸。

    “什么事?”

    小秦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什么。姐姐歇着吧。”

    她走了。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

    “夫人,她那是什么表情?她分明是在……”

    “我知道。”白氏打断她。

    春桃噎住。

    白氏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册。

    “去打听打听,”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她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