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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第一人称,我不是她
    姐姐疯了。

    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裴家待了四年之后,她就疯了。

    不是突然疯的,是一点一点被逼疯的。

    那个男人要她模仿一个死去的女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一模一样。

    吃饭时筷子怎么拿,走路时步伐迈多大,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几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不能错。

    错一点,就是一个耳光。

    错两点,就是一顿毒打。

    错三点,就是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三天、五天、七天。

    姐姐最开始还会哭。

    后来不哭了。

    再后来,她开始对着镜子笑。

    那种标准弧度的笑,像被程序设定好的一样。

    她已经不是在笑了,她是在执行。

    最后,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是雾看秋?还是那个男人那个死去的妻子?

    她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一天,她偷偷和那个男人的司机好上了。

    他不在乎她像不像谁,他只在乎她开不开心。

    姐姐找到了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然后,她怀孕了。

    司机的孩子。

    司机发现之后准备带她逃跑,可惜失败了!

    他们又被抓了回来。

    那个男人震怒,他很生气。

    他生气的最主要原因,并不是姐姐跟他的司机搞到了一起,还怀孕了。

    而是姐姐不想演了,她不想再演了别人了。

    她受够了。

    那个男人找到父母的时候,他们吓傻了。

    他们说姐姐疯了。

    为了给那个男人一个交代。

    他们准备换一个女儿去填这个坑。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替身,一个坏了,换另一个。

    跟换零件没什么区别。

    母亲哭了一晚上。

    她不是在心疼我,而是在哭自己命苦,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

    要是那个男人因此生气,他们好不容易挤进的上流社会,就没了。

    父亲叹了口气,对我说:“听夏,你姐姐不愿意,那就你去,一定要好好听话,知道吗?”

    至于你学校交的那个男朋友,就不要提了,勾搭你姐姐的那个司机,下场你也是看到了,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他们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也没有问我想不想去。

    就像当年那个男人在客厅里指了指姐姐一样理所当然。

    那个男人比我父亲年纪还要大。

    真正接触后,我就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被逼疯了。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在看一件藏品。一件需要精心维护、不容许有任何瑕疵的藏品。

    “没有你姐姐像,还的练习。”

    他是这么评价我。

    和当年在客厅里选人一样,三秒钟,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命运。

    我被安排住进了姐姐之前的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很奢华,可我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每一天都在窒息。

    他让我每天弹琴给他听。

    不是为了欣赏音乐,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坐在琴凳上弹着那些她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弹到某个小节的时候,他会突然睁开眼,说:“不对。她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会停顿一下。”

    如果我改不过来,他就会十分的暴躁。

    “她弹这一段的时候,无名指会微微翘起。你为什么不做?”

    我做不出。

    因为那是她的习惯,不是我的。

    可他不听。

    他只要“像”就行。

    其余的,他不关心。

    有一次,我在花园里散步,忘记了收住笑容,笑得比她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看到了,走了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一个耳光。

    “她从来不会那样笑。”他说。

    然后他让人把我关进了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三天。

    姐姐被关过无数次的那间房间。

    我终于知道姐姐是怎么疯的了。

    我美好生活是一点一点被碾碎的。

    不是一夜之间,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最初,我还抱有幻想。

    我想,只要我学得够像,他就不会打我。

    只要我够乖,他就不会关我禁闭。

    他已经老了,只要我能够忍下去,迟早能够逃出这个深渊前往地狱的,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可是“够像”这件事情,没有尽头。

    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在他记忆里被美化成了完美的幻影。

    他不是在找一个替身,他是在追逐一个不可能重现的梦。

    而我,永远不够像。

    因为我是活人,不是幻影。

    活人会累,会走神,会有自己的小动作。

    可他不允许。

    他有一个儿子,沉默寡言,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那个男人一声“父亲”。

    有一次,那个男人让我弹一首我没练过的曲子,我弹错了两个音。

    他当场掀翻了茶几。

    茶杯碎了一地,热水泼在我脚上。

    我没躲,也不敢躲。

    他的儿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我连姐姐的一半忍耐力都没有。

    姐姐忍了四年才受不了,而我忍了两年不到就已经不想演了。

    可能是因为姐姐没有跟我一样接触过外面的世界,遇到跟他一样的人吧。

    这是她的不幸,也是她的幸运。

    有一天晚上,那个男人让我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客厅里。

    他自己坐在对面喝酒,盯着我的脸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说了一句,“还是不像”。

    我知道,他已经快没有耐心了。

    我开始观察。

    观察他的一切。

    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身边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的关系。

    我发现,他的儿子眼神的很奇怪,特别是我犯错受罚的时候。

    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有点心疼,不是心疼女人的那种心疼,而是心疼母亲的那种心疼。

    还有他看向自己父亲的时候眼中有恨,跟自己一样的恨,比自己还要深的恨。

    他的母亲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而死的。

    而那个男人又找了很多跟他母亲很像的替身,天天折磨他们。

    这跟当他的面折磨他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死了也不放过她啊!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

    当天晚上我就找到了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弄死他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个清晨,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忽然发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的笑容是什么样了。

    但我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他亲手忽视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用余生寻找替身来弥补。

    他不是在爱一个人,他是在折磨活人,来为死人造一座永远无法完工的纪念碑。

    我们两姐妹,就是这座纪念碑的砖石。

    姐姐被逼疯了。

    我差点也被逼疯。

    他把我们当成一件艺术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反抗?

    强者的反抗是摧枯拉朽,弱者的反抗是致命一击。

    计划前的晚上,我找到了他。

    露出了我最真实的模样。我终于可以不再演别人的替身了。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变了。

    变得成熟,变的稳重,变的理智。

    我理解。

    时间会改变所有人。

    包括我。

    我向他提出了重新开始。

    他拒绝了。

    我很伤心,但是我并没有跟他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开。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就算他知道真相后回心转意了,那又如何?

    这是爱吗?只不过是愧疚,是同情,是怜悯,是施舍罢了!

    而她现在不需这些!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对你手下留情。

    车祸发生在早上七点。

    那个男人出去的路上,车辆失控,刹车失灵,一路加速冲下了山崖,当场死亡。

    衙门认定是意外。

    也许是意外。

    也许不是。

    谁在乎呢?

    他死后的二十四小时,我安排了一切。

    火化。

    海葬。

    说是海葬,其实是扬骨灰。

    他不配跟我的母亲葬在一起,这是他儿子说的。

    那个男人死后,我回到了雾家。

    姐姐已经死了,是难产死的,只留下了一个小孩。

    这个孩子是姐姐和司机生的。

    她是姐姐这辈子唯一为自己做的选择的证明。

    我将她带走了。

    至于父亲跟母亲,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不是一直想进入上流社会吗?

    那个男人都没有进去的地方,我让他们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豪车里看着城市的灯火阑珊。

    真美啊,可惜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点亮的。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自由。

    足够的自由。

    可以决定自己在哪里,在谁身边。

    可以决定自己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自由。

    可是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姐姐走了,她的孩子我会养着。

    至少她不会担心以后会被培养成谁的替身了。

    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的出现也许是一种打扰。

    可是我不后悔。

    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做的。

    每一步路,都是我走的。

    我低头看着姐姐的孩子,她冲我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她长得真像姐姐,也很像我,一点都不像那个死去的女人,那个我跟姐姐模仿了无数次的女人。

    看着她的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荒诞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一个念头。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再次将他约了出来。

    用我以前的模样,模仿那个女人时候的模样,跟他说出了上次同样的请求。

    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我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呢?

    我曾经以为,离开他,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痛苦,是当你终于可以跟他一起的时候,他喜欢的却不是你的样子。

    在这一刻,我是羡慕姐姐的。

    至少她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喜欢她真正模样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这并不怪他,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

    时间还很长,我会在模仿别人的时候慢慢变回自己。

    一点一点让他爱上我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