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疯了。
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裴家待了四年之后,她就疯了。
不是突然疯的,是一点一点被逼疯的。
那个男人要她模仿一个死去的女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一模一样。
吃饭时筷子怎么拿,走路时步伐迈多大,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几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不能错。
错一点,就是一个耳光。
错两点,就是一顿毒打。
错三点,就是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三天、五天、七天。
姐姐最开始还会哭。
后来不哭了。
再后来,她开始对着镜子笑。
那种标准弧度的笑,像被程序设定好的一样。
她已经不是在笑了,她是在执行。
最后,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是雾看秋?还是那个男人那个死去的妻子?
她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一天,她偷偷和那个男人的司机好上了。
他不在乎她像不像谁,他只在乎她开不开心。
姐姐找到了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然后,她怀孕了。
司机的孩子。
司机发现之后准备带她逃跑,可惜失败了!
他们又被抓了回来。
那个男人震怒,他很生气。
他生气的最主要原因,并不是姐姐跟他的司机搞到了一起,还怀孕了。
而是姐姐不想演了,她不想再演了别人了。
她受够了。
那个男人找到父母的时候,他们吓傻了。
他们说姐姐疯了。
为了给那个男人一个交代。
他们准备换一个女儿去填这个坑。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替身,一个坏了,换另一个。
跟换零件没什么区别。
母亲哭了一晚上。
她不是在心疼我,而是在哭自己命苦,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
要是那个男人因此生气,他们好不容易挤进的上流社会,就没了。
父亲叹了口气,对我说:“听夏,你姐姐不愿意,那就你去,一定要好好听话,知道吗?”
至于你学校交的那个男朋友,就不要提了,勾搭你姐姐的那个司机,下场你也是看到了,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他们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也没有问我想不想去。
就像当年那个男人在客厅里指了指姐姐一样理所当然。
那个男人比我父亲年纪还要大。
真正接触后,我就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被逼疯了。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在看一件藏品。一件需要精心维护、不容许有任何瑕疵的藏品。
“没有你姐姐像,还的练习。”
他是这么评价我。
和当年在客厅里选人一样,三秒钟,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命运。
我被安排住进了姐姐之前的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很奢华,可我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每一天都在窒息。
他让我每天弹琴给他听。
不是为了欣赏音乐,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坐在琴凳上弹着那些她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弹到某个小节的时候,他会突然睁开眼,说:“不对。她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会停顿一下。”
如果我改不过来,他就会十分的暴躁。
“她弹这一段的时候,无名指会微微翘起。你为什么不做?”
我做不出。
因为那是她的习惯,不是我的。
可他不听。
他只要“像”就行。
其余的,他不关心。
有一次,我在花园里散步,忘记了收住笑容,笑得比她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看到了,走了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一个耳光。
“她从来不会那样笑。”他说。
然后他让人把我关进了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三天。
姐姐被关过无数次的那间房间。
我终于知道姐姐是怎么疯的了。
我美好生活是一点一点被碾碎的。
不是一夜之间,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最初,我还抱有幻想。
我想,只要我学得够像,他就不会打我。
只要我够乖,他就不会关我禁闭。
他已经老了,只要我能够忍下去,迟早能够逃出这个深渊前往地狱的,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可是“够像”这件事情,没有尽头。
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在他记忆里被美化成了完美的幻影。
他不是在找一个替身,他是在追逐一个不可能重现的梦。
而我,永远不够像。
因为我是活人,不是幻影。
活人会累,会走神,会有自己的小动作。
可他不允许。
他有一个儿子,沉默寡言,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那个男人一声“父亲”。
有一次,那个男人让我弹一首我没练过的曲子,我弹错了两个音。
他当场掀翻了茶几。
茶杯碎了一地,热水泼在我脚上。
我没躲,也不敢躲。
他的儿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我连姐姐的一半忍耐力都没有。
姐姐忍了四年才受不了,而我忍了两年不到就已经不想演了。
可能是因为姐姐没有跟我一样接触过外面的世界,遇到跟他一样的人吧。
这是她的不幸,也是她的幸运。
有一天晚上,那个男人让我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客厅里。
他自己坐在对面喝酒,盯着我的脸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说了一句,“还是不像”。
我知道,他已经快没有耐心了。
我开始观察。
观察他的一切。
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身边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的关系。
我发现,他的儿子眼神的很奇怪,特别是我犯错受罚的时候。
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有点心疼,不是心疼女人的那种心疼,而是心疼母亲的那种心疼。
还有他看向自己父亲的时候眼中有恨,跟自己一样的恨,比自己还要深的恨。
他的母亲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而死的。
而那个男人又找了很多跟他母亲很像的替身,天天折磨他们。
这跟当他的面折磨他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死了也不放过她啊!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
当天晚上我就找到了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弄死他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个清晨,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忽然发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的笑容是什么样了。
但我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他亲手忽视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用余生寻找替身来弥补。
他不是在爱一个人,他是在折磨活人,来为死人造一座永远无法完工的纪念碑。
我们两姐妹,就是这座纪念碑的砖石。
姐姐被逼疯了。
我差点也被逼疯。
他把我们当成一件艺术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反抗?
强者的反抗是摧枯拉朽,弱者的反抗是致命一击。
计划前的晚上,我找到了他。
露出了我最真实的模样。我终于可以不再演别人的替身了。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变了。
变得成熟,变的稳重,变的理智。
我理解。
时间会改变所有人。
包括我。
我向他提出了重新开始。
他拒绝了。
我很伤心,但是我并没有跟他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开。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就算他知道真相后回心转意了,那又如何?
这是爱吗?只不过是愧疚,是同情,是怜悯,是施舍罢了!
而她现在不需这些!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对你手下留情。
车祸发生在早上七点。
那个男人出去的路上,车辆失控,刹车失灵,一路加速冲下了山崖,当场死亡。
衙门认定是意外。
也许是意外。
也许不是。
谁在乎呢?
他死后的二十四小时,我安排了一切。
火化。
海葬。
说是海葬,其实是扬骨灰。
他不配跟我的母亲葬在一起,这是他儿子说的。
那个男人死后,我回到了雾家。
姐姐已经死了,是难产死的,只留下了一个小孩。
这个孩子是姐姐和司机生的。
她是姐姐这辈子唯一为自己做的选择的证明。
我将她带走了。
至于父亲跟母亲,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不是一直想进入上流社会吗?
那个男人都没有进去的地方,我让他们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豪车里看着城市的灯火阑珊。
真美啊,可惜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点亮的。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自由。
足够的自由。
可以决定自己在哪里,在谁身边。
可以决定自己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自由。
可是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姐姐走了,她的孩子我会养着。
至少她不会担心以后会被培养成谁的替身了。
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的出现也许是一种打扰。
可是我不后悔。
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做的。
每一步路,都是我走的。
我低头看着姐姐的孩子,她冲我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她长得真像姐姐,也很像我,一点都不像那个死去的女人,那个我跟姐姐模仿了无数次的女人。
看着她的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荒诞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一个念头。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再次将他约了出来。
用我以前的模样,模仿那个女人时候的模样,跟他说出了上次同样的请求。
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我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呢?
我曾经以为,离开他,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痛苦,是当你终于可以跟他一起的时候,他喜欢的却不是你的样子。
在这一刻,我是羡慕姐姐的。
至少她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喜欢她真正模样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这并不怪他,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
时间还很长,我会在模仿别人的时候慢慢变回自己。
一点一点让他爱上我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