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渊领着他刚上二楼,便停住了脚步,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你自己进去吧。自从你不再每周六过来调琴,她就总一个人闷在钢琴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我……我不敢进去。不过乐哥放心,你进去,她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乐欲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向前走去。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将脚步声悄无声息地吞没。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泄出一缕昏黄的光晕。
裴临渊说她在钢琴房,可隔着门,连一丝琴音都听不见。
这不对劲。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推门。
裴临渊那毛头小子做事毛毛躁躁的,万一又是忽悠他呢?
如果正在里面做什么私密事,他闯进去,怕不是要被当场灭口。
他先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还好,不是菜刀剁骨头的动静,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轻轻拧了拧把手,门没锁。
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视线探了进去。
几架钢琴被推到墙边,琴盖上落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将那些灰尘染成了金色的粉尘。
房间中央空出的地方,摆满了画架、画框和散落的画稿,颜料管、调色盘、沾着颜色的水杯乱糟糟堆在矮桌上。
她没有在弹琴。
她在画画。
刚刚的“沙沙”声,正是画笔与纸张亲吻的声音。
她背对着门,盘腿坐在画架前,穿一件宽松的浅色旧长袖衬衫,袖口沾着些许颜料。
头发随意披散着,发尾蹭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手里攥着支画笔,指节沾着斑驳的颜色,整个人放松里又透着专注。
她似乎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
乐欲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想起以前谈恋爱时,她总在学校琴房等他。
那里是他们约会最多地方,
落地窗挂着白色窗纱,琴盖敞开着,琴键上落着淡淡的阳光。
她坐在琴凳上,姿态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每一个抬手都像被设计过,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坐没坐相,手上沾满颜料。
原来优雅女神的背后,也有这么邋里邋遢的一面啊。
乐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敲了敲门框。
“不是说过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吗?”雾听夏的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转头就要发火。
可在看清来人是乐欲的瞬间,她先愣住了,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匆忙忙站起来。
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颜料的衣服,像是怕他不喜欢,有些手足无措地说。
“阿欲,你怎么来了?我都没准备……”
“来看看你,顺便找你有点事。”乐欲走进去,来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画架上,看清了画的内容。
是一架钢琴。
画里有两个人在弹琴,逆光中只能看见侧脸和交叠的手指。
那张侧脸,他太熟悉了,是大学时的自己。
她在画他们大学时一起弹琴的样子。
只不过。
乐欲的视线移到另一个侧影上时,微微一怔。
那张侧脸也是雾听夏大学时的模样,却又有一些不一样。
她的肩线被压低,脖颈的角度带着随性的松弛,手指没有保持弹钢琴的“标准姿势”,而是更放松、更随意地搭在琴键上。
这和他们大学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记得那时的雾听夏,姿势标准得像本教科书,
现在画中的两人,姿态随意得很,像两只懒洋洋蜷在阳光里的猫。
或许是她故意这么画的吧,毕竟这样看起来,更像两个正在谈恋爱的学生,和谐得让人心里发暖。
“画得像吗?”她握着画笔,转过头看他,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也没有刚才的慵懒,只有平静的认真。
“挺像的。”乐欲肯定地点头。
以他前世学画的经验来看,雾听夏的绘画技巧,至少练习了半年,还是在天赋高的情况下。
“你这是不弹钢琴,改学画画了?”他瞥了眼旁边被冷落的钢琴,问道。
“我为什么要弹钢琴?”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
“我会弹钢琴,不代表我喜欢弹钢琴。”
“也对,没毛病。”乐欲表示认同。会,不代表喜欢,太正常了。
她赤着脚往前一步,将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然后转过身,站到乐欲面前,仰头问。
“那你觉得,是我弹钢琴的时候好看,还是画画的时候好看呢?”
说完,她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将自己此刻邋遢模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都很好看。”乐欲说。
雾听夏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你太敷衍了。我换个方式问你——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乐欲看着她那张过分认真的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这问题,对他来说,比“我和你亲妈同时掉在水里,你先救谁?”还难回答。
喜欢现在的她,岂不是说不喜欢以前的她?
喜欢以前的她,又等于否定了现在的她。
说两个都喜欢,又会被说敷衍。
她这是想找个借口弄死他吗?
乐欲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紧急思考对策。
“怎么?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她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幽幽的。
“没,没有。”乐欲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我刚刚只是在想你以前的样子。”
他顿了顿,开始组织着语言。
“从前的你,素雅高贵,现在的你,随性自然。
我不会只喜欢某一个阶段,因为人都是会变的,会在时间里慢慢成长。
正是因为有了以前的你,才造就了现在的你,将来还会有一个更好的你。
所以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就是你。”
雾听夏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乐欲额角的冷汗都快下来了,正准备撒丫子逃跑时,
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喜欢说这些废话。”
“哈哈!”见自己的废话文学被识破,乐欲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正要开口说正事,雾听夏却突然往前一步,一把揽住他的脖子,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味道,清冽中带着点涩,不是很好闻,但也不难闻,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你…”乐欲还未开口,便被她给打断了。
“别说话!”她盯着乐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吻我,吻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