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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秋朗声大笑:“知我者,果然唯有绾绾。”
绾绾喘着气在椅中坐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掩唇轻笑,肩头随着笑声微微发颤。
见她平息下来,叶长秋也撩袍落座:“想起什么这般有趣?”
“忽然记起清儿那丫头了。”绾绾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她先前同我说,你是个西门吹雪那般心无旁骛的武痴。那小妮子还盘算着要试探你,看你是否真能坐怀不乱呢。”
“如今看来,你哪里需要旁人试探……”
叶长秋闻言一怔,竟有这等机缘?
他心念电转,倏然起身。
绾绾被他惊得仰首:“做什么?”
“即刻回七侠镇。”
“回去也是徒然,清儿已被师尊派去外地办事了。”
“唉,祝宗主真是……平白误人好事。”
绾绾横他一眼,轻啐道:“不知羞。”
叶长秋却挑眉道:“是你心思不净。我不过想借机磨砺定力罢了。”
“你瞧,想到何处去了?”
绾绾正要反驳,隔壁厢房却隐约飘来男女低语。
女子嗓音柔婉:“小齐,你虽是我府中仆役,但我向来看重你的。”
男子声音透着局促:“多谢小姐抬爱……只是不知为何带我来客栈?”
女子轻笑:“自然有要紧事相商。”
男子语气忽慌:“小姐有事尽管吩咐便是。哎?小姐这是何意?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小的无功不受禄,不能收您的银钱……不可啊!别……”
随后传来的对话渐次模糊,化作断续的音节,似某种密语暗号。
叶长秋未能辨明其中含义,身侧的绾绾却整晚面若霞染。
晨光初透时,二人下楼结清房钱。
叶长秋目光扫过大堂,忽然察觉这客栈中的客人多是成双入对——有明媒正娶的夫妇,有眉眼传情的爱侣,亦有举止亲密却非夫妻的男女。
原来如此。
难怪昨夜那店伙计闻言便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客栈的风气,原来如此。
走出店门,绾绾侧首问道:“我们往何处去?”
“先寻魏无牙。”
那人始终觊觎着邀月,叶长秋早已存了除他之心,只是先前不得空闲。
“你知晓他的下落?”
叶长秋淡淡道:“带你出来,便是为此。借你阴癸派的消息网一用。”
绾绾轻哼:“我若不肯呢?”
“你师父既是我七侠镇的捕快,阴癸派便算我辖下分支,你自有这份义务。”
“叶长秋,你还能更无耻些么?”
“助我寻人,我便传你一门功夫。”
“谁要学你那不入流的伎俩。”
“那是你未能领会其中精妙。此次教你些浅显的——阴阳家的《万叶飞花流》。”
绾绾眸光微动:“当真?”
“自然。你我相识尚短,不知我为人也属寻常。相处日久,你便会晓得我何等正直磊落。时日长了,或许你还会倾心于我。”
绾绾别过脸去:“轻薄之徒见过不少,如你这般厚颜的,倒是头一回。”
……
绾绾口上虽推拒,行动却未迟疑。终究还是动用了阴癸派的消息脉络,替叶长秋探得了魏无牙的踪迹。
那人居于天外天一处幽深鼠穴之中,距此约七千里之遥。纵使叶长秋全力疾行,亦需一整日功夫。他却并不急切,只缓步慢行,一路与绾绾赏玩山水,情谊渐深。
望着绾绾翩跹的身影,叶长秋心中暗自筹谋。忽而想起昔日同福客栈中,几位魔门高手所提的“英雄救美”之计。彼时本是欲用于祝玉妍身上,却因无人能敌她武功,只得作罢。
但绾绾不同。她修为虽至先天巅峰,在江湖上已属翘楚,却仍有不少人能胜她一筹。是否该刻意布下一局,令她陷入危难,再出手相救,好教她芳心暗许,从此情根深种?
此念一起,便在心中悄然盘旋。
叶长秋心底盘算着老法子虽旧,倒还实用。
绾绾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味瞧着自己,不由蹙眉:“叶长秋,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琢磨怎么应付魏无牙罢了。”
“鬼才信你。你都大宗师巅峰了,还忌惮他一个魏无牙?”
“你懂什么?越是胜券在握,越不能掉以轻心。谋定而后动,方能稳妥。”
绾绾略一思忖,点头道:“这话倒有几分道理。那你究竟有何打算?”
“日后你自会知晓。”
………………………………
绾绾斜睨他一眼,轻哼:“装神弄鬼的,准没安好心。”
叶长秋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继续往前行去。
将近通山郡时,道旁忽现不少瓜摊。叶长秋驻足:“这荒郊野地竟有瓜卖。绾绾,可要尝一个解渴?”
绾绾扫了一眼:“不是正经营生的。多半是通山郡里的地痞或小帮派在此设摊讹钱。”
“哦?”
“你看那些人,”绾绾抬手指去,“哪有个瓜农的模样?”
叶长秋望去,只见卖瓜卖果的几个,要么瘦削精悍,要么膀大腰圆,神态轻浮散漫,分明是江湖混子。其中还有几人透着三流武者的底子。果然如绾绾所言,没一个本分庄稼人。
绾绾又道:“江湖走多了,这类人常见。他们不像山匪明抢,不过把价钱抬上几倍罢了。不知底细的买了他们的东西,被讹了银钱也无处说理。当然,若不招惹,他们也不会主动生事。”
叶长秋颔首:“明白。七侠镇从前也有不少,我收拾过几回,如今清净了。我们进城吧。”
“急什么?”绾绾说罢,竟径直朝瓜摊走去。
叶长秋暗叹:果然,以你这魔女的性子,遇见这等事怎会置之不理。
只见绾绾走到一摊前,淡淡道:“挑个瓜。”
摊主顿时堆起笑脸,抱起个西瓜往秤上一放:“姑娘,五十文。”
真是明目张胆的讹诈。那瓜不过七八斤重,竟敢开价五十文,抵得上寻常人家几日开销了。
绾绾冷声问:“你这瓜……保熟么?”
叶长秋闻言一怔——这话听着,怎有几分似曾相识?
瓜贩咧开嘴笑道:“姑娘这话说的,我在这儿摆摊这么多年,还能把生瓜蛋子卖给您不成?”
绾绾指尖轻轻敲了敲圆滚滚的瓜皮,歪头问:“若是切开不熟,又当如何?”
瓜贩表情一滞,眯眼仔细瞧了瞧绾绾,又瞥向她身后静立不语的叶长秋,语气沉了下来:“姑娘……该不是专程来找麻烦的吧?”
“你猜对了。”
话音未落,绾绾足尖一挑,整摊西瓜应声翻倒。两颗浑圆的瓜滚落在地,咔嚓裂开,露出里头泛白的瓢。
叶长秋垂眼一瞥——果然还生着。
“哪来的野丫头,敢在竹花帮的地盘撒野?”瓜贩厉声一喝,四周十来个摊主同时掀开遮布,抽出刀棍围拢上来。
对付这般市井混混,叶长秋连剑柄都未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绾绾身影如蝶穿花,一群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她哪儿是什么路见不平,分明是闲极无聊,寻个由头打发辰光罢了。
恰在此时,一缕清越的丝竹声自长街另一端飘然而至。
叶长秋抬眼望去,一队素衣人正缓缓行来。
不过十余人,其中八人手持箫管琴瑟,另有四人合抬一顶敞轿。轿身无顶无壁,只四面垂落白纱,随风轻漾,掩去其中光景。
令叶长秋目光微凝的,是这些人的修为。
奏乐之人,皆在先天巅峰之境;而那四名轿夫,竟个个气息沉浑,已入宗师下品。
轿中究竟是何人,能让宗师屈尊抬轿?
队伍行至近处,并未停留,仿佛未见路旁狼藉与伫立的二人。叶长秋亦无意过问,只静立目送。
待那白轿行出五六丈远,纱帘后忽传出一声:“停。”
整队人霎时止步。
白纱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半幅,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面孔。那人相貌俊朗,身材适中,唯独一双眼睛幽深如潭,邪气氤氲。他怀中竟偎着一具衣衫单薄的女尸,手指正缓缓抚过尸身冰凉的发梢。
老者目光如针,刺向叶长秋。
叶长秋亦坦然回望。
空气中,隐有暗流涌动。
老者静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般年轻便已站上大宗师之巅,内力更是深不见底……难得。”
他抬手放下纱帘。
“启程。”
车马再度前行,不多时便隐没于道路尽头。
待那行人彻底消失,绾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纱帘掀起时,那人身上的气息……冷得叫人心里发毛。”
叶长秋望着烟尘消散的方向:“可看得出路数?”
“邪道中人吧。”绾绾摇头,“寻常人怎会带着尸身上路?”
叶长秋笑了笑:“倒也是。与咱们无关的,不必深究。”
***
何谓邪道?
在这纷繁江湖之中,无论佛门禅宗还是魔道各派,皆有其传承与法度。
佛门诵经持戒,魔道亦自有章法,有所信奉。
如那两派六道尊苍璩为祖,而苍璩之上,又溯至杨朱一脉。
魔门诸多念头,多从“不取一毫,不拔一毛”中生发。
邪道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群纵欲妄为之徒。
他们无章无法,亦无大愿,只求填满心中沟壑。
正因如此,邪道中人形色各异,无奇不有。
有人沉溺美色,有人嗜杀成性,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然皆有一处相同:尽是世间祸患。
若说这江湖必有恶者,大抵便是他们了。
佛门纵使令叶长秋不喜,终究还有师妃暄这般人物;魔门虽为正道所斥,仍有阴后、邪王、绾绾这等存在。
唯独邪道,尽是满手鲜血的狂人。
为遂己欲,他们无所不为。
实则邪道之中,高手亦层出不穷。
叶长秋所知,大宗师便有三位,更传闻有位无上大宗师隐于其后——真假却难辨。
毕竟天下公认的无上之境,唯有令东来与那位西域高人。
传说终究是传说,做不得准。
就如道家亦被传有无上宗师,可谁曾亲眼得见?
叶长秋问过洛玉川与陈半闲,二人皆摇头不知。
***
数日后,叶长秋与绾绾的身影,出现在天外天那处被称为“老鼠洞”的隘口之前。
依照叶长秋最初的设想,最理想的状况莫过于让绾绾陷入魏无牙布下的机关陷阱,再由他亲自出手解围,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谁曾想,绾绾竟通晓机关之术,魏无牙那些布置在她眼中形同虚设,根本困不住她分毫。
至于魏无牙本人,武功不过先天上品的境界,加之身躯残废,叶长秋解决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仅仅一个照面,魏无牙便已殒命。
原先筹谋的英雄救美之计,也就此落空。
二人离开那处地方,继续朝下一个目标行进。
叶长秋选定的第二人,是江别鹤。
在此方世界,江别鹤的年纪较之原着长了约二十岁。
他虽同样背弃了旧主江枫,却并非因为邀月之故——在这综武天地之中,邀月与江枫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