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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仙子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位姑娘身后,始终未发一言。这般姿态,大抵也算得上一种默许的纵容了罢?
起初李秀宁尚有些拘谨,她性子本就不比宋玉致那般外放,做这等张扬之事难免生涩。可砸着砸着,竟渐渐觉出几分畅快来,手下动作越发利落,劲头也愈来愈足。一条长街走完,数十个摊子倒有一多半是经她的手掀翻的——连宋玉致都没能抢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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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尽数砸罢,宋玉致通体舒泰,李秀宁也觉酣畅淋漓。宋家那丫头拍了拍掌心沾的灰,笑吟吟道:“走,现在便去找叶长秋,看他能拿我们怎么办。”
旁观的镇民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叶大人此刻不在衙门,正在同福客栈用饭呢。”
三位女子闻言,转身便朝客栈方向行去。宋玉致一路轻哼着小调,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极有趣的游戏。待她们身影远去,整条街上被砸了摊子的店主们不约而同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哄笑声,那笑声浑厚欢腾,活似一群乐坏了的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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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内,饭桌旁众人正边吃边聊。
叶长秋搁下筷子,随口问道:“年关将近,你们可想好怎么过了?”
邀月闻言轻轻蹙眉——过年?移花宫向来不过这些节庆。
焰灵姬却第一个脆声接话:“过年自然要放烟花爆竹呀!叶长秋,你可得多备些。”她眼里浮起朦胧的怀念,声音也软了几分,“小时候我最爱放烟花了,可养生堂哪有闲钱买这些呢?每回只能买二钱银子的,还不够我一个人玩。”
佟湘玉面露困惑:“养生堂里孩子应当不少,怎就你独自出来放这些?”
老白接话道:“旁人没这胆子,我在葵花派时也从不敢碰这些,都是无双来弄。”
焰灵姬轻轻摇头:“不是不敢,是他们打不过我。”
佟湘玉转开话题:“过年总要吃饺子的,大伙都喜欢什么馅儿?”
李大嘴闻言一颤:“包饺子?那我得提前一个月张罗……”
洛玉川不解:“为何要那么久?”
李大嘴朝后院努了努嘴:“就算提前一个月准备,我还怕不够咱们那位天宗掌门一个人吃呢。”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
宋玉致、李秀宁与惊鸿仙子杨艳并肩走入。
“谁是叶长秋?”宋玉致目光扫过堂内,扬声道。
叶长秋从容起身:“正是在下。”
宋玉致抬眼望去,心中微动——好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
但她迅速敛起神色,冷哼道:“你便是叶长秋?”
“告诉你,镇上的摊子已被我和秀宁姐砸了个遍!”
叶长秋一怔,竟有这等好事?
这不正是送上门的抓捕机会么?
“你恐怕还不清楚我们的身份吧?”
“我乃岭南宋家,天刀宋缺之女,这位是太原李家的长女。”
“叶长秋,我倒要问问,你敢抓我们吗?”
叶长秋眉梢轻扬——这分明是在挑衅他的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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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意见叶长秋静立不语,只望着自己,顿时绽开得意笑容。
“哈哈,果然是个名不副实的!说什么无论何人在七侠镇犯法都照抓不误。”
“原来也不过是看人行事,遇上惹不起的,便缩手不敢动了!”
李秀宁眼中亦掠过一丝失望,难道这叶长秋真是虚有其表?
惊鸿仙子暗暗摇头,这般行事,终究自招祸端。
其余众人则投来仿佛看待无知稚子般的目光……
喀嗒。
两道冰凉的锁链忽地扣上二人手腕,紧接着,宋玉致与李秀宁的内力已被叶长秋封住。
“你二人当街毁物,侵害百姓财物,更公然挑衅本官、藐视法度。”
“现判你们监禁两月,罚银千两,另赔损失三百两。”
“这个年,便去牢里过吧。”
两位女子霎时呆在原地……
他竟真敢动手!
等等——我们可是岭南宋家与太原李家的人,你难道就毫无顾忌?
最让她们感到意外的,是叶长秋给出的惩罚竟如此之重。
起初她们只当这是件小事,就算叶长秋当真要抓人,至多关上几日、赔些银两也就罢了。
谁知这一关便是整整两个月——这也太过严厉了些。
眼看就要过年了,难道真要在这牢狱之中度过新年吗?
李秀宁心思敏捷,立刻意识到,关于叶长秋的那些传言恐怕都是真的。
他当真谁都敢抓。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叶大人,我是被迫的。全是玉致硬拉着我犯事,您若不信,可以问问惊鸿仙子。”
宋玉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好的姐妹情深呢?
那个一向照顾她、无论做什么都支持她的秀宁姐去哪儿了?
惊鸿仙子微微颔首:“秀宁所言属实。”
叶长秋略一沉吟:“既然李秀宁属从犯,刑期便减半吧。”
李秀宁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遂敛衽一礼:“多谢叶大人。”
叶长秋又转向宋玉致:“宋玉致另加一条教唆之罪,刑期再延半月。”
宋玉致顿时气得几乎跳起来。
“姓叶的,我跟你没完!”
悲愤交加之下,她张着手便朝叶长秋扑去。
叶长秋只冷冷一哼:“再闹,刑期加倍。”
宋玉致动作一僵,顿时泄了气,再不敢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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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二人被叶长秋押往牢狱。
缴清罚银,换上囚衣,她们默默走向牢房深处。
才刚踏入牢区,里头关着的杏儿一眼看见叶长秋,立刻瞪圆了眼睛:
“姓叶的,你这混蛋总算露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惦记我们家小姐,才先把她放出去!”
叶长秋眉梢微挑。
哟,这杏儿倒不笨。
关了这些时日,脾气还这般硬,倒是有点骨气。
杏儿继续嚷道:“你这阴险小人,不就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不就是怕我在小姐面前揭你的短?我告诉你……你放我出去吧!我保证不捣乱,保证在小姐跟前替你说尽好话……叶大人,我知道错了……”
叶长秋闻言不禁笑出声。
“再忍半个月就能出去了,不急这一时。”
说罢,他打开乙字号牢门,将宋玉致与李秀宁推了进去。
“叶长秋!叶长秋!我们再谈谈……我多赔银子行不行?刑期短一点,一个月……就一个月,好不好?”
宋玉致扒着牢栏,声音里已透出哀求。
宋玉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连声告饶。
叶长秋眉梢微挑:“这就怕了?”
“怕了怕了,”宋玉致忙不迭点头,“叶大人您胸怀宽广,别同我一般见识。”
她嘴上服软,心底却暗骂:这狗官给我等着,一旦脱身,定要修书让父亲率家中高手来讨个公道。
暂且忍下这口气,日后再算账——这便叫谋略。
叶长秋轻嗤:“怕也无用。律法铁条,岂容折扣?你安心领罚便是。”
宋玉致愁眉苦脸:“可牢里时日漫长,您竟要关我到年后……我从未在狱中过过年。”
“人生在世,什么都该经历一番。”叶长秋语气悠闲,“若嫌寂寥,不妨唱曲解闷。”
“唱曲?”
“嗯,我教你一首。”
他缓声哼唱起来:
“愁啊愁,愁白了头。自与你分别后,我便困守这牢楼……”
“泪呀泪,淌不尽地流,顺着脸颊往下走。二尺八的木牌挂颈前,游遍长街与巷口……”
“手捧半个冷窝头,菜汤不见半滴油。牢中岁月多苦楚,一步一颤痛心头……”
“手捧半个冷窝头,泪水涟涟往下流。往日过错实可羞,教我如何再抬头……平添无尽忧。”
一曲终了。
宋玉致眼角直跳,死死瞪向叶长秋,眸中如有火苗窜动。
诛心……这分明是诛心!
“我迟早宰了你……定要宰了你这混蛋!”
哐啷啷——她气得猛摇牢门,铁链震响。
“哈哈哈哈哈!”
叶长秋朗声大笑,拂袖转身,径自朝外走去。
……………………
客栈厢房内,叶长秋与惊鸿仙子对坐,说起此番与宋阀交涉的详情。
惊鸿仙子莞尔:“起初宋缺并未太过上心,不过是看在杨艳薄面上,才亲自见我一面。”
“待我取出精盐样货,他神色当即不同了。”
叶长秋问:“之后如何?”
“之后宋缺诚意尽显。所有粗盐由宋家供应,只收本钱;精盐销路由宋家全权打理,利润他们仅取三成。”
叶长秋微微颔首。即便只得三成,也比宋家以往贩售粗盐获利丰厚得多。
这年月精盐价昂,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置。
他沉吟片刻,又道:“宋缺这等雄略之人,怎会派宋玉致前来?”
杨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姑娘心性未定,还像个贪玩爱笑的孩子。”
“宋缺本没打算派她来,是她自己非要跟来不可。”
“宋缺另有一信给宋师道,此番商谈正事,终究要等宋师道做主。”
叶长秋微微颔首,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师道何时能到?”
“也就这几日了。”
***
关中一带的七侠镇,向来少雪。
即便入了冬,也难得见几回雪色。
谁知昨夜一场大雪悄然而至,晨起时天地已改换了容颜。
四野皆白,万物仿佛披上了一层素银的薄纱。
积雪甚厚,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衙门里最高兴的莫过于焰灵姬,推窗一见这般景象,顿时雀跃起来。
她匆匆换上衣衫,跑去找叶轻烟打雪仗。
两个年纪相差不少的姑娘在院中追逐嬉闹,雪球飞来掷去,笑声如清泉溅玉,洒得满院都是。
那欢快的声响一直透进屋内,直到叶长秋唤走焰灵姬一同巡街,方才渐渐静下。
叶轻烟独自坐在雪地里,慢吞吞捏着雪团,小声嘀咕:“师叔也真是,偏要这时候带小焰姐姐出门……”
“唉,又没人陪我玩了。”
正无聊时,一道身影从廊下走过。
是邀月。
叶轻烟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拍掉裙上的雪屑,快步跑到对方面前。
“邀月姐姐,我们一起打雪仗好不好?”
邀月昨夜疲乏,周身还有些酸软,本想到镇外舒展筋骨,却被这小丫头拦住了去路。
她略一蹙眉:“打雪仗?”
莫非是以雪为兵,相互攻伐?
“是呀,就是把雪捏成球,你丢我、我丢你的游戏!”
果然如此。
邀月点了点头:“你当真要同我打?”
按辈分论,叶轻烟算是晚辈,邀月不愿伤着她。
叶轻烟好不容易寻到玩伴,连连点头:“嗯!”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