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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何为根本之策
    两人针锋相对,言辞早已越界,火气几乎喷薄而出。

    就在此时。

    朱元璋眸光一冷,淡淡扫过全场。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风都不敢响。

    那御史与解缙同时闭嘴,脊背发凉。

    “先谈正事。”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地,“这些散商的事,你们怎么看?如何管?”

    若只是还钱,本不必闹上朝会。

    可这事,早已不是钱的问题。

    它是箭靶——

    专为格物院准备的箭靶。

    可格物院也不是吃素的。

    解缙此举,分明是要反手点火,烧它个天翻地覆!

    群臣心里叫苦。

    原本只想敲打格物院,压一压他们近来的气焰。

    谁知解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把火往干柴堆里扔——

    万一引火烧身,自己站的位置,可也不安全。

    大殿再度沉入寂静。

    朱元璋眉峰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怎么?一提正事,一个个都哑巴了?”

    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

    “启禀皇上,钱,该还。但绝不能由朝廷出面还。否则开了先例,今后商镇稍有亏损,全都跑来京师告御状,岂非乱套?”

    “依臣之见,不如令各大商会牵头,自行商议方案,朝廷派人监审裁定。”

    “此次分赃之法,定为永例。往后若有类似纠纷,照此办理,有章可循!”

    话音落下,满殿无声。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风暴,才刚刚开始。

    顿时,满殿文武齐齐颔首。

    这法子确实过得去。若非有人存心要拿格物院开刀,单是户部就能悄无声息把事压下——说到底,这事本就不够格摆上朝堂掰扯。

    掀不起风浪,何必硬搅浑水?

    眼看火候已到,连朱元璋都微微点头,准备拍板定案:“既如此,便照此……”

    “皇爷爷,儿臣另有良策。”

    一道清朗之声突兀响起,如惊雷劈开沉雾。

    众人心头一震,齐刷刷扭头望去。

    是朱雄英。

    自打他回京以来,朝堂之上几乎从不发声。太子尚在时他是锋芒内敛,如今虽已册立为太孙,却越发沉得住气。

    燕王风波起,茹瑞等人激烈攻讦,他不动;

    御史弹劾杨士奇,剑指格物院根基,他仍沉默。

    百官早有揣测:这位太孙,分明是在避嫌。

    你已是储君之位,前头还有位正经太子压阵。若再处处抢言夺语,试问群臣心中,究竟该认谁为主?

    这事,不是老爷子一句话就能压住的。

    可眼下,他又站出来了。

    刹那间,殿中气氛悄然异变。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开来——期待混着不安,仿佛即将目睹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而朱雄英已缓缓开口:

    “此次商会之祸,根在贪欲,症在垄断,要害,在于独占财货兑换之权!”

    “散商无路可走,只能俯首听命。”

    “我大明律对贪墨斩尽杀绝,可对这些盘踞市井的商会,却因轻视商贾,留下天大破绽!”

    “方才所议之策,治标而已。风头一过,卷土重来!”

    话音未落,百官心头皆是一凛。

    朱元璋眯起眼,神色微动——这小子,又要放狠招了。

    “何为根本之策?”他低声问。

    朱雄英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立新法,定新规,断其血脉——将兑换之权,收归朝廷!”

    “由官府主导,设‘大明钱库’,遍布州县,统管天下存兑!”

    顿了顿,他声音更沉,却如惊雷炸响:

    “百姓自由存取。”

    “分文不取,全免手续费!”

    死寂。

    整座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后,哗然四起。

    “免费?官府出钱贴补?这岂非荒唐!”

    “运送铜银损耗几何?沿途安保、驿马调度,哪一桩不要真金白银堆上去?”

    “况且,财税转运已有专衙,户部、吏部共管,新法才推不久,太孙这是要另起炉灶?”

    “钱库?哼,前朝早有‘官营钱肆’,结果如何?还不是赔得底朝天!我大明发行宝钞,初衷不也如此?莫非又要重蹈覆辙?”

    议论声如潮水涌动。

    不少人冷笑摇头,只当少年意气,不知民生艰难。

    但也有老臣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们听得出来——朱雄英说的,的确不是新鲜事。

    华夏千年,典当行商早成体系。从汉代“质库”到唐代“柜坊”,再到宋时交子横空出世,民间金融早已悄然成型。

    甚至官府也曾尝试介入。

    可每一次,都败在成本、贪腐与执行无力之下。

    所以当“免费存取”四字出口,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荒谬。

    唯有极少数人,在那一瞬看到了另一条路——

    不是修补旧制,而是彻底颠覆。

    用国家之力,撕碎商会咽喉。

    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但受限于时代,加上道路艰险、交通不便,大多数交易仍以私铸铜钱或实物交换为主。

    真正意义上由官府发行的纸币,还得追溯到北宋年间——成都府首创的“交子”。

    那玩意儿一出,直接掀了金银的老底。

    白银黄金再沉再重,哪有轻飘飘一张纸来得方便?

    自此,纸币开始在民间大行其道,真真正正成了能买米、能付账、能流通的“硬通货”。

    大明也不是没试过。

    洪武年间就推出了“大明宝钞”,至今还在市井间流转。

    可问题来了——这宝钞,早就快成废纸了。

    贬值贬得比秋叶还快,百姓攥在手里都嫌烫。

    根子在哪?

    就在老爷子自己身上。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赈灾要钱,打仗要钱,修河堤要钱,盖宫殿更要钱。哪哪都张嘴,国库却瘪得像干鱼。

    税收收不上来,财政年年赤字。

    老爷子一拍大腿:两宋都能印纸币,咱为啥不行?缺钱?印就是了!

    在他眼里,纸币不是经济工具,是印钞机上的“取款码”——想要多少,咔咔就来。

    可他忘了,自己是个种田出身的皇帝,压根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

    钱印多了,货却没多,市场撑不住,币值自然崩如山倒。

    更离谱的是,朝廷对宝钞压根没设防。

    不设准备金,不控发行量,也不讲信用体系——说白了,就是拿百姓的信任当草纸用。

    时间一长,宝钞虽还在用,但老百姓心里门清:真金白银才靠谱,这破纸,谁收谁吃亏。

    信用一塌,货币的基本盘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