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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何曾低头唤一声“可汗”
    那个穿绿袍的小官见皇帝目光扫来,心口一热,差点跪下去谢恩。

    可朱棣视线只是一掠而过,连半息都没停。

    小官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朱棣的目光在殿内兜了两圈,最后钉在角落——朱由校正仰着脑袋,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这一眼,气得朱棣差点把牙根咬碎。

    好嘛!老子在这替你硬扛刀子,你倒好,睡得比庙里泥胎还安稳!

    简直是……欺君又欺父!

    朱棣火气“腾”地窜上来。

    再看那些争先恐后起身呛声的老臣,他忽然觉得——这爵位,与其塞给朱由校,不如赏给御膳房那条看门的黄狗!

    “肃静!”

    一声断喝,如惊雷劈进大殿,满朝文武齐刷刷闭了嘴。

    朱棣语气平得像口枯井:“便依方卿所奏,封爵一事,暂且搁置。此事交都察院督办。钦差赴滇,不必等元正——明日就发!正好,朕也想瞧瞧沐晟这些年,把云南管成了什么模样。”

    “陛下圣明!”

    山呼之声立刻响成一片,拍得震耳欲聋。

    可朱棣听着这满堂奉承,胸口反倒闷得发慌。

    不是气大臣,是气朱由校。

    右都御史吴中上前一步,拱手问:“陛下,钦差人选,可有定夺?”

    朱棣一听这话,火气又往上拱,目光直刺角落:“就派朱由校去。”

    吴中没半分犹豫,当即转身,在朝班里挨个寻摸朱由校的身影。

    目光扫到驸马席上时,他愣住了。

    “咦?朱大人呢?”

    “朱由校!”

    “朱由校——快醒醒!”

    旁边一位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朱由校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睁眼就撞上朱棣那双喷火的眸子,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再一抬眼,满殿官员瞅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只刚钻出地洞的傻狍子。

    他猛地挺直腰板,抱拳高声道:“臣在!”

    “哼!”

    朱棣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袍袖一扬,转身大步出了大殿,直奔后宫而去。

    朱由校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就完了?

    迎着四面八方挤眉弄眼的神色,他更懵了。

    咋啦?

    谁惹皇上生气了?

    一年就盼着这几天休沐,谁不想趁机松快松快?

    陪陪至亲,听段小曲,图个自在。

    朱由校还得赶往后宫,陪朱棣和徐皇后用晚膳,索性拉上朱家兄弟,再捎上袁容、李让这两个总爱凑热闹的姐夫。

    四人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嘴角直往上翘。

    ……

    陪朱瞻基摆弄了一整天地球仪,朱由校总算等来了传说中的家宴。

    皇家家宴,听着气派,实则朴素得紧——朱棣向来厌奢华,一应器皿皆是素瓷青釉。

    大明早行分餐之制,食案分明,干净是干净了,可朱由校嚼着清汤寡水的几样小菜,只觉冷清得像在衙门里吃值房饭,哪有半分烟火气?

    他慢吞吞啜着半盏酒,舌尖泛着微涩,心里却已把北元内乱的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对大明——这个汉家王朝最后的脊梁,朱由校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面痛惜它的荒腔走板,一面又敬它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虽是后人添的彩,可朱由校偏偏穿成了这儿,撞上了这摊浑水。

    既来了,便不愿袖手旁观。

    能搭把手,就帮这个多舛的族群卸掉几块压顶的石头;能让这江山名副其实,他乐意干。

    而眼下,最硌脚的石头,还在北边草原上。

    那片风沙卷着霜雪的土地,养出的不是牛羊,是刀锋般的汉子。

    对中原农耕之邦而言,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骑手,就像悬在头顶的弯刀——你刚松口气,它就劈下来。

    “游牧”二字,说白了就是没根儿:汉人扎堆种地,他们撒腿就跑,踪影难寻。

    不止大明如此,历朝历代,从强汉到盛唐,谁真能把草原铁骑连根拔起?打残容易,剿绝难。

    可这一回,兴许真能画个句号。

    因为朱由校来了。

    他见过民族交融如江河汇海的时代,知道再桀骜的马背民族,终将在轰鸣的钢铁洪流前卸下弓箭,换上新衣,载歌载舞地过日子。

    当然,眼下大明的火器,还够不着草原深处。

    但没关系。

    朱由校会把它锻出来,锻得又亮又烫。

    在这之前,借力打力、挑拨离间,他也毫不手软。

    见朱棣搁了箸,正与徐皇后低声说话,朱由校端端正正站起身,抱拳开口:

    “陛下!”

    朱棣眉峰一压,目光如刀,朱由校立马改口:“岳父大人!”

    朱棣仍绷着脸:“嗯?”

    朱由校一时摸不着头脑——今儿又没惹他,怎的跟吃了火药似的?

    神经兮兮!

    腹诽一句,他腰杆一挺,拱手再道:“岳父大人,今日蒙元来使马哈木,自称奉‘可汗’之命献礼。可自捕鱼儿海惨败后,北元宗庙尽毁,早已名存实亡。以往见我大明,他们向来咬牙称‘皇帝’,何曾低头唤一声‘可汗’?”

    朱棣眉头锁紧,片刻,嗓音低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由校朗声应道:“若小婿料得不差,北元眼下怕是已乱作一团了。”

    “北元生乱?可有实据?”

    话音未落,朱棣面色骤然一沉,眉峰如刀劈开。

    他与北元缠斗十余载,清楚得很——纵使退守漠北,那帮人骨头依旧硬扎,绝非软柿子。

    真要内讧,对大明而言,便是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朱由校刚欲开口细说,朱棣却已抬手截断,指尖微压,不容置喙。

    “随朕去书房!”

    此言出口,立在廊下的袁容、李让脸上那副看热闹的戏谑,霎时冻住,继而化作灼烧般的嫉意。

    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俩眼神一缩,彼此交换一眼,心下微凛:父皇这是……信不过他们?

    朱由校略一停顿,侧身扫向袁容与李让,唇角微扬,目光冷淡如霜。

    伤不着皮肉,却扎得人心口发紧。

    朱高煦、朱高燧是亲骨血,忠奸早定;朱棣这番举动,分明是拿两个女婿当外人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