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有人“挖坑”
李书记这会正在办公室发脾气。原来,他发现机关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有一些干部,利用在省政协任职的一些退二线的老厅长去协调一些工作,从而收取一定的好处费。就连李正刚到省政协任主任委员,就有工作人员主动接近他,时不时带他去参加一些活动、一些饭局,从而想要获得李正的好感,同时,也想通过利用李正刚退休,还存在的“余威”,来去帮他们办事。李书记这会在办公室大发雷霆。“让人去调查,才发现有的人已......“哎哟喂,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她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来,水泼在会议记录本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那声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下刮着每个人的耳膜。她站起身,手指直直戳向徐市长鼻尖,指甲油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泛黄的甲面,“我男人死在乡政府大院里,血还没干透,你们倒先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了?!”会议室门被“哐当”一声撞开,灌中乡派出所所长满头是汗冲进来,压低嗓子:“徐市长,王主任,外面……外面人又多了,有十来个拿着横幅的,说是死者亲属,也有几个穿黑衣服的,看样子是邻村的调解员和老党员,说要‘替公道说话’。”空气骤然绷紧。肖江辉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装着刚收到的初步尸检通报复印件:死者颈部动脉被单刃刀斜向切断,创口深达颈椎前缘;左腕有防御性划伤三处,右手虎口存有陈旧性老茧,符合长期持笔、握方向盘特征;胃内容物检出高浓度乙醇及苯二氮?类镇静成分。通报末尾一行小字写着:“结合现场监控碎片化恢复、目击者证言交叉比对及嫌疑人供述,初步排除正当防卫可能。”这行字他没让任何人看见。王晨却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对方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平底鞋——鞋帮内侧磨得发白,鞋带系得极紧,不是哭丧该有的松垮。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省纪委转来的一份匿名材料附件,其中一张模糊照片里,死者正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乡政府后门钻进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被雨水糊住,但车尾贴着的卡通草莓贴纸,在所有监控盲区里反复出现过七次。“徐市长,”王晨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沉入沸水,“您刚才说‘按程序走’,这句话很对。但程序不是铁板一块,是活的。它得让人信,才叫程序。”徐市长微微一怔,没接话。王晨转向那位妻子,语气竟缓了下来:“大姐,我叫王晨,是省委尹书记的秘书。我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是来听您说话的。您刚才说,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这话我信。可我也想问一句:他最后那句话,是不是跟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说的?”满座哗然。女人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没否认。“您儿子去年考公落榜,笔试成绩68.2分,排全县第17名,面试被刷。”王晨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纸,纸角微卷,“这是市人社局调出来的原始分数表。您知道为什么刷他吗?因为面试官组里,有两位是灌中乡前任会计、现任县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还有一位,是死者在党校学习时的班主任——他们打分时,集体给了‘表达逻辑混乱、政治素养欠缺’的评语。”女人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被掐住了脖子。“大姐,”王晨往前倾了半寸,目光直抵她眼底,“组织上不会为错误买单,但也不会让老实人吃亏。您丈夫的问题,我们查;您儿子的问题,我们查;那个红裙子女人是谁,她在哪上班,她跟死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样查。但查,得按规矩来——不是按您提的五条,也不是按徐市长说的‘一条都不能答应’,而是按《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二十三条,按《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款,按《烈士褒扬条例》第八条第三项。”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今天这个会,不签协议,不许诺,不表态。我们只做一件事——成立联合核查组。由省纪委监委驻市委纪检组牵头,抽调市人社局、市司法局、市卫健委、县检察院四家单位业务骨干,加上两名群众代表,明天上午八点,在吉泰县信访接待中心挂牌办公。核查组第一项任务,就是重新勘验现场、复核全部监控、调取死者近半年所有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并同步启动对灌中乡近三年所有矛盾纠纷调解台账的倒查。”肖江辉瞳孔一缩——这已超出常规善后范畴,近乎一场基层政治体检。“第二,”王晨继续道,“关于您提的‘因公殉职’认定,核查组将严格对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您丈夫遇害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送医时间是九点四十三分,宣布临床死亡时间为十点零五分。时间吻合。但关键在于——他当时是否在履行工作职责?”他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乡党委副书记:“老张,那天上午九点,乡党委会定的是不是讨论危房改造资金拨付方案?”副书记点头如捣蒜。“那他为什么没出现在会议室?”王晨转向女人,“大姐,监控显示,他九点零三分进了乡政府西侧平房——那是计生办旧址,现在改成了‘流动人口服务站’。您知道那个服务站,最近三个月只接待过一个人吗?”女人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是那个红裙子女人。她登记的信息是‘暂住人口’,但社保系统查无此人参保记录,暂住证编号对应的是三年前注销的旧号码。更巧的是,”王晨从包里又抽出一张A4纸,“县妇幼保健院系统显示,她上个月在该院做了三次B超,主诉‘停经42天’,而报告单签字医生,是死者高中同学,现为该院副院长。”死寂。窗外蝉鸣炸响,又骤然断绝。徐市长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王晨却忽地笑了下,极淡,像雪落在炭火上:“所以,大姐,我们不急着给您答案。但请您相信——组织上查得越细,您越能看清真相。您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心里清楚;您儿子到底有没有能力进体制,组织上也看得见;至于那个红裙子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停住,目光扫过全场:“如果真是公职人员作风问题引发的恶性事件,那这起案子就不是一起孤立命案,而是基层政治生态溃烂的切口。省里要的,从来不是捂盖子,而是掀桌子。”话音未落,会议室门又被推开。不是派出所所长,而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一人拎着保温桶,一人抱着几摞文件。为首的那个把保温桶往会议桌中央一放,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上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王主任,您交代的,给家属送的。刚熬好的,不凉不烫。”年轻人声音清亮。王晨点点头,起身走到女人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轻轻放在她面前:“大姐,喝口热的。等核查组出了第一份进展通报,我亲自给您送过去。”女人没接纸巾,只是盯着那碗羹,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两小片深色。这时,一直沉默的宋纲忽然低声提醒:“王主任,省委办公厅来电,尹书记让您回程前,去趟县殡仪馆。”王晨脚步一顿。他知道为什么。今早六点,灌中乡卫生院太平间接到一通匿名电话,说西厢房冰柜第三格里,有具女尸,穿着红裙子,手腕上有新鲜针孔,腹腔鼓胀如鼓。法医刚确认:死者正是监控里那个女人。死亡时间,比乡党委书记晚四十分钟。死因:急性药物中毒合并机械性窒息。尸检发现其阴道内残留精斑dNA与死者完全匹配。而那具尸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圈内侧,用极细激光刻着三个字母:w·Z·H。那是死者名字全拼的首字母。王晨没回头,只对宋纲说:“告诉办公厅,我半小时后到。”他走出会议室,穿过操场,绕过那滩已凝成暗褐色的血迹。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看见乡政府围墙根下蹲着几个老人,正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玩跳房子。一个小女孩光着脚丫,单腿蹦跳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跳跳跳,跳过沟,沟里有条龙,龙咬尾巴尖,尖上开花花……”王晨停下脚步。小女孩仰起脸,冲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他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孩子手里。糖是橘子味的,甜得发酸。远处,殡仪馆方向飘来一阵唢呐声,呜咽起伏,像一条垂死的蛇,在风里扭动最后一寸脊骨。王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血腥,不是因为压力,不是因为那些尚未落地的问责名单。而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以省委秘书身份下乡,也是在这样一个蝉声鼎沸的午后。那时他二十岁,刚从省委党校结业,坐在一辆沾满泥点的桑塔纳后座,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稻田、晒场、供销社褪色的招牌,还有蹲在田埂上嚼烟丝的老农。司机师傅笑着问他:“小王,怕不怕下去以后,连泡面都不会煮?”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我不怕煮面,我怕煮出来的东西,没人敢吃。”如今十年过去,他依然记得那碗面的滋味——碱水面条软塌塌地浮在汤里,青菜叶子泛黄,卧着一颗溏心蛋,蛋黄流出来,像一小摊凝固的夕阳。而此刻,他站在灌中乡政府操场上,看着那滩血迹旁新冒出来的几茎野草,叶尖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原来草比人活得明白。它不争是非,不辩黑白,只管把根往土里扎,再深,再狠,再疼。风起了。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调解申请书,纸页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扑棱棱撞向高墙。王晨伸手,接住其中一张。纸上印着模糊的公章,墨迹洇开,盖在“人民调解协议书”几个字上。他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很久,久到手指被纸页边缘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线。血珠慢慢渗出来,圆润,鲜红,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朝露。他没擦。只是把这张纸,仔细叠好,放进胸前口袋。那里,离心脏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