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震华在主位坐下,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压力。
他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温简阳,”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为了一个警察,放弃继承权,自残身体……你真是疯了。”
温简阳沉默着,只是将腰挺得更直了些,右手依旧紧握着枪。
“回答我。”温震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你要为了一个警察,放弃你现在所有的一切,是吗?”
温简阳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是”字在喉咙里翻滚,却死死卡住,没能说出口。
他不敢。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权力财富,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一旦他明确承认季凛比整个温家更重要,那么,为了“清理门户”、消除这个“污点”和“弱点”,父亲绝不会放过季凛。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温震华看着儿子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因恐惧(为别人恐惧)而产生的挣扎和痛苦,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熄灭。
他不再看温简阳,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他端起旁边手下递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
“既然你放弃继承人的身份,那也不再是我温家的人。”
温震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温家,不留吃里扒外、被外人迷了心窍的废物。”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两个孔武有力的手下立刻上前,粗暴地扯掉了温简阳身上沾满血迹的外套和衬衫,露出他精壮的上身,以及左臂上那个代表着温家核心成员身份、造型繁复而狰狞的黑色纹身。
“等等。”温简阳突然开口。
温震华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怎么?想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温简阳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一直守在他侧后方、脸色煞白的钱政霖,声音虚弱却清晰:“政霖。”
“老大!”钱政霖声音哽咽。
“把小凛……先送回车上。”温简阳的目光投向被手下搀扶、仍处在半昏迷状态、对周遭发生一切懵然不知的季凛,“照顾好他。”
钱政霖红着眼眶,看着温简阳血流不止的手和苍白如纸的脸:“好……”
他快步走过去,和另一名“夜枭”成员一起,小心地搀扶着季凛,迅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和压抑的厂房。
看着季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温简阳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温震华手中的茶盏,被他重重地顿在旁边的破旧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水溅出。
“朽木不可雕!”老人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彻底断了念想。
他不再看温简阳,挥了挥手。
手持特殊工具的手下上前,冰冷的器械抵在温简阳左臂的纹身上。
没有麻醉,没有犹豫。
“滋——!”
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温简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哼,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突,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头深深埋下,另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更深的血痕。
但他没有反抗,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看那正在被强行刮除、代表他过去身份和枷锁的纹身一眼。
厂房外,夜色如墨。
钱政霖将昏睡的季凛小心安置在车后座,回头望向那栋死寂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废弃建筑,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动静。
钱政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尼古丁也无法压下心头的焦灼和寒意。
他在冰冷的夜风里来回踱步,脚下碾碎了无数烟蒂。
每一次从厂房深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闷哼或器械的异响,都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二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厂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手下人搀扶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衬衫被重新草草披上,却掩不住浓重的血腥气。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渗着血丝。
左臂被临时用撕下的衣料紧紧捆扎着,但深色的血液依旧不断渗出,浸透了布料,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身后的尘土中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痕迹。
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完全昏迷。
“老大!”钱政霖扔掉烟头,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另一边架住温简阳,触手一片冰凉湿黏,全是血和冷汗。
“走……”温简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
钱政霖不敢耽搁,和另一个手下一起,几乎是半抱着将温简阳塞进车里。
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离了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钱政霖撕开温简阳左臂上临时包扎的布料,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眼睛瞬间红了。
那原本纹着狰狞图案的左臂上臂,此刻一片血肉模糊!
特殊工具粗暴的刮除,不仅去掉了纹身的颜料,更是连皮带肉地削去了一层!
创面不规则,边缘焦黑,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鲜血正从这可怕的伤口里汩汩涌出。
而他的左手掌心,那个自己开枪造成的贯穿伤,同样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血洞狰狞。
“老大……你撑着点,医生已经在家里等着了!”钱政霖声音发颤,用车上备用的急救包进行更紧的压迫止血,但效果有限。
温简阳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呼吸微弱而急促。
温简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问:“小凛……他……”
“季警官在后面的车上,有人看着,他没事,只是迷药还没完全醒。”钱政霖连忙回答,“老大,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温简阳位于城郊一处隐秘的别墅。
医疗团队早已接到通知在此待命。
看到温简阳的伤势,即使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士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将他抬上移动担架,送进早已准备好的临时手术室。
钱政霖则和另一名手下,小心地将仍旧昏迷的季凛安置在客房里。
季凛身上除了绳索的勒痕和一些碰撞的淤青,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迷药的效力尚未完全过去,他呼吸平稳,只是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看好季警官,等他醒了立刻通知我,但不要告诉他任何事,就说……他在停车场遇到袭击,我们路过救了他。”
钱政霖对留下照顾的手下低声吩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季凛,转身匆匆赶往临时手术室。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温简阳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比灯光更白。
局部麻醉已经生效,但他意识并未完全丧失,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医生正在小心翼翼地处理他左臂上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清创,止血,修剪坏死组织……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新的血涌出。
那块皮肉几乎被刮掉,需要大面积植皮,即使恢复,也会留下极其丑陋、无法消除的疤痕。
更麻烦的是手掌的贯穿伤,神经和肌腱都有损伤,即便精心治疗,左手的功能也可能大受影响。
手术进行了很久。
当温简阳被推出手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左臂和左手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大……”钱政霖守在外面,眼窝深陷。
“他醒了吗?”温简阳声音沙哑地问。
“还没有,医生说他吸入的迷药剂量不小,加上惊吓和轻微脱水,可能还要睡一会儿。”
钱政霖顿了顿,低声道,“警方那边……已经查到停车场监控,立案了,正在全力搜寻。我们……要不要……”
“不用。”温简阳打断他,眼神冰冷,“温奕博那边,我自己处理。警方那边,按照计划,把‘该给’的线索给他们。”
他说的“该给”的线索,自然是指向温奕博其他犯罪事实、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再无顾忌。